锦衣卫緹骑在前开路,宗卫营在后压阵。长枪如林,火銃上膛,號鼓森严。

那些卫所的千户、百户,若是闭门推脱,锦衣卫緹骑直接踹门,持圣旨拿人。

若是敢煽动军户聚眾阻拦。

宗卫营直接列阵!

短短半个月。

十几名千户被套上枷锁,直接扔进詔狱。

两名卫指挥使当场革去顶戴,扒了官服下狱。

另有三处屯堡的庄头仗著背后有国公府撑腰,敢指著緹骑的鼻子骂娘,被李若璉的人当场按进烂泥田里,打断双腿,枷號示眾!

南京城的武勛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

皇帝要的是地,是清丈田亩的规矩!

朱由检继续翻看锦衣卫奏报。

“查南京左卫指挥使杨承恩,私占屯田三百七十顷,纵容家奴殴打清丈分司书办,毁坏步车三具。臣已奉旨锁拿,移詔狱候审。”

“查金吾后卫千户陆登科,勾连庄头,偽造荒田册,藏匿佃户二百余家。臣已拿下。”

“查羽林前卫百户周进德,率军户围堵丈量小队,言语悖逆。宗卫营出面弹压,无伤亡。”

朱由检继续翻看。

“宗卫营沿途行军,士气可用,有些年轻的宗亲,见那些卫所军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军中非议颇多。”

“太祖皇帝留下的军田,本该养兵护国,如今却被人吞成这般模样。若大明各地的卫所皆是如此,难怪北地一败再败,连京城都丟了……”

这话刺耳,但却是实情。

若不是卫所烂透了,若不是军户被逼成了豪强家里的佃奴,若不是將门只知道吃空餉、占军田!

边军怎么会溃散,京营的大军怎么会让闯贼兵临城下时,最后连北京城都守不住?

大明,不是一天就变虚弱的。

每一亩被吞掉的军田,每一个被逼得流亡的军户,每一笔被贪墨的粮餉,都在慢慢的侵蚀大明。

朱由检翻到清丈总册的最后一页。

顾炎武写下的总论。

“万历年间清丈,多以加派粮额为务。田归旧主,占田者不过补粮若干,仍可安坐其產。

故清丈虽一时增赋,然田权不正,积弊不除,数年之后,隱漏如故。”

“今若仍循旧例,则此番清丈不过扰民而已!

军田本为国有,非私產也!凡侵占军田者,不问年月远近,不问勛庶贵贱,一律归还朝廷!

其多年收租所得,可酌情追缴,以赡军餉!”

当年张居正搞清丈,朝廷要的是银子。

查出隱田,加税了事,大户只要把税交了,那块地就还是他的私產。

结果呢?大户转头就把这笔税款压榨到佃户头上。朝廷多收了三五斗,百姓脱了一层皮,而土地兼併的口子彻底撕开。

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军田,是朝廷的根基。

而清丈田亩的第一刀,必须把规矩立住,否则越往后面越难行!

朱由检提笔蘸满硃砂,在顾炎武那段总论旁,批下四个大字。

“深中积弊!”

朱由检將硃笔放下问道:

“五军都督府那边,这几日递牌子了吗?”

“回皇爷,递了。”

王承恩压低声音。

“魏国公府递了请安摺子,说徐公爷近日染了暑气,起不来床,求恩典遣长子代为入宫叩见。

诚意伯府也递了摺子,咬死府中田產皆有祖传旧契,绝非侵占军屯,愿交由有司覆核。”

“还有忻城伯赵之龙,说清丈分司这帮书生年轻气盛,行事操切,恐误伤了勛旧体面,请皇爷念在祖宗功臣之后的份上……宽一宽。”

“宽一宽?”

朱由检抓起案上一份洪武年间的泛黄旧档,抖得哗哗作响。

“太祖皇帝给他们发免死铁券,给他们世袭罔替的爵位!是让他们世代给大明报国杀敌的,不是让他们世代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

朱由检声音终於变得阴厉。

“朕若是宽了他们,谁去宽那些被夺了田的军户?”

“谁去宽那些在辽东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战死的边军!”

“谁去宽天下那些被流贼裹挟、无粮无田的百姓!”

沉吟片刻,朱由检开口:“宣魏国公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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