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药材的。”

韩文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韩守静放下手中的药典,快步走到门口。

门一开,便见韩文曜背著两篓药材从推车后走出来,额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父亲。”

韩守静叫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韩文曜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韩文曜拍了拍手上的药屑,笑著摆了摆手:

“爹好歹也炼化了几缕精气,算个修士了。这点分量,不重。”

韩守静没有说话,只上前两步,双手托住篓底,稳稳將药篓接了过去。

“韩叔!”

林曦薇从屋里探出头来,脆生生唤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帮忙。

韩文曜笑著应了,这才转向李安,神色端正了几分:

“这些药材,从北山坊市几家老药农手里收的,韩家跟他们有些交道,货源透明乾净,价钱也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药材入库前都验过三遍,毒、杂质、年份,一样不落,先生放心。”

李安点了点头。

这座庭院,除了韩文曜和韩问樵外,其余族人一概不得入內,两个孩子没成炼气前都不曾出院墙一步,食宿衣物皆有专人递送,连递送的人都是嫡系亲信,从不假手外人,

韩家从一开始便设想会与孟家交恶,將事做得滴水不漏。

这么来看倒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父亲,我送送你。”

韩守静已將药材归整好,重新走到院门口。

他已入了炼气,虽说只能在韩家村子的范围內走动,但总算能送父亲一程了。

韩文曜点了点头,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背影渐渐消失在曲径小道。

林曦薇望著院门口出了片刻神,才將草药搁在墙角的药架上,默默走到湖边。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著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梁川坳在青松坪南面,隔了两个村子,她去不了,那儿的人也过不来,韩守静偶尔还能送到村口,她却是实打实四年没见过祖母了。

就算过去了四年,但十一岁的年纪放在前世也就是半大点的孩童,站了一会,眼眶便红了。

李安没有说话,林曦薇也没说话。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比平日急些,带著压抑的喘息。

韩守静推门进来,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著一层薄汗。

按理说这点路程於炼气修士本不该喘。

林曦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汗上,正要开口,结果韩守静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

“你祖奶奶蒸的,让你趁热吃。”他顿了顿,“顺路让我捎给你的稻米糕。”

林曦薇怔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韩守静,看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一来一回十几里,他施著法术跑著去,跑著回,还要躲著族人,就为了这一包糕。

“你傻不傻。”

林曦薇的声音带著点嗔怪,又轻了下去:

“梁川坳在青松坪南边,来回十几里田埂路,哪条道能顺到这儿来。”

“被抓到要挨罚的。”

韩守静没有回话,只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递到一半大约瞥见纸包角上有一块杂草,手又缩回去,用袖子拍了拍,才重新递过来。

林曦薇看著他的动作,眼眶便又红了。

她接过油纸包,拆开,香气混著热气扑上来,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眼泪落在糕上。

“你真是……傻子。”

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

韩守静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没说话。

与这边的画面截然不同,立在澄观湖边的李安,眉头渐渐拧起。

他望著湖面自己的倒影。

经四年湖水涤业,那倒影早该清浊分明,只余淡淡墨痕,可此刻,却有再度冒气丝缕黑气,

这黑气……从何而来?

不说这段日子,就是这四年,他都不曾杀人,更不曾强夺別人的机缘。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又看了眼標识。

【心简湖:澄澈心境之地,通过审视己身,可使道心澄明、法力精纯。】

逐字逐句的读了后。

李安再度陷入沉思。

想来这黑气不一定指的是业力,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缠,使得法力不够精纯。

他念头微动,將心念沉入魂幡中。

幡中几个幡灵多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物,用过的阴损手段远比他多,想来较为了解。

很快,李安便將湖中异状描述了一遍。

果然没过多久,丹童子的声音便从幡中传来:

“怕不是蛮族的巫术。”

何守拙与张秉文出自天府宗,靠近南疆、山越,对蛮族巫术知晓颇多,將话接过:

“確是巫术的手段。这巫术讲究咒力,以自身命数为引,献祭大量生灵与灵物,沟通天地间的污晦之力,直接烙印在目標身上,延无可延,避无可避。”

“还有这般无形无跡的手段?”李安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幡主放心。”

“巫术虽阴损,但使用条件苛刻,献祭便是一大难题,还需以物锁命,或血或发、贴身之物,即便过了这两关,还有反噬。

强大的巫术通常要修士横跨一个境界才不容易被反噬,但境界越高代价越大,一不小心便会导致境界寸断不前,甚至折寿。”

“正因如此,用巫术的人反倒不多。知晓底细的,自然会防,一旦被防备,便十分鸡肋。”

李安点了点头。

难怪韩家从一开始便定了那些规矩,不留指甲,不留血样,贴身衣物皆有专人收拾,他原以为只是小族求稳的谨慎,如今想来,不是谨慎,是早在防备这些阴损手段。

这时候幡灵接著道:

“从幡主眼下状態来看,想必落在身上的,並非那等蛮横巫术,而是取巧的延旦咒物。”

“这类咒物不伤肉身,不损经脉,专污法力,法力越用越浊,道心日復一日蒙尘,中咒者往往会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到死不知是被人暗算。”

“阴就阴在这点,但若是知道了,便很好破解,这等阴祟之物,距人越近效力越深,却也最怕金光术一类的辟邪法术。”

金光术与玄光术不同,不擅攻伐,却有护身辟邪、固神定魄之效,对阴祟之物感应最敏。

即便得知了解决方法,李安依旧心有余悸。

“若非这越浊法力和业力一个道理,被“心简湖”映了出来,怕是真要栽在这。”

他长呼一口气,才缓过神来。

眼下还得要儘快找出所谓咒物才是。

不过,能这般快速污浊法力,想来离得很近。

李安很快便想到了韩守静。

方才他没出去时还没有异象,回来后,这东西便出现了。

想到这,李安当即转身走回院中,目光落在刚进来的韩守静的身上,一寸寸用灵识扫去。

“没有易容的跡象,熟悉的灵息,是本人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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