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倒没急著离开。

孟渡舟死了,眼下此处再无隱患,那『庚金煞气』自然是由他隨意去取。

他沿著废矿往下走了,拐过一处塌了一半的岔口,能够看到矿壁侧面,露出另一条隱蔽岔路,洞口窄小,勉强容一人侧身而过。

想来这便是那孟渡舟安排的人拖延时间之后,预备撤退的后路。

李安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还是先决定把『庚金煞气』弄到手再说。

孟渡舟的死讯瞒不住,那两个合欢殿弟子虽没亲眼目睹他杀人,却也知道他来过此地,追杀那人也没有意义。

李安不再耽搁,径直往矿道深处走去。

再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塌陷的坑底,悬著一缕淡金色的煞气,凝如刀芒,锋锐逼人,仿佛再多看两眼,就连目光都要被割伤。

从《太乙庚金诀》的描述来看,是『庚金煞气』无疑了。

李安再不由得高看了孟渡舟两分。

本就是以假乱真的饵,偏要掺上真的,真真假假教人分不清,偏偏这边还不是正主,这算计真是一套一套的,只可惜,运气不好,撞上了自己。

李安摇头,取出早已备好的玉瓶,掐诀引气。

片刻工夫,矿坑底部的煞气便被收了个乾净。

……

雨夜。

落霞峰,孟家祠堂。

烛火幽微,满墙灵位在阴影中时隱时现。供案前陈列著数排玉牌,质地不一、色泽各异,最前方两枚青玉为尊。

孟家子弟凡修行者,便须往宗祠取玉髓为胚,掺入自身精血,经秘术温养数年方成。

玉色黯淡则重伤,玉面碎裂则身陨。

这些命玉有专人日夜看管,一旦有变,即刻上报家主。

这一日,祠堂中忽有极轻的一声脆响。

值守族人闻声抬头,快步绕过数排木架,目光落在最內侧那块玉牌上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孟渡舟的玉....碎了!”

值守族人喃喃著,愣了一瞬,隨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片刻后,祠堂正厅。

一声清脆的耳光炸响,值守族人半边脸肿起老高,却不敢伸手去捂,只低著头,冷汗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渡舟命玉黯淡时为何不报!”

孟秉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回家主,不是不报...是那玉黯淡到碎裂,前后不过一息....”值守之人声音发颤,“根本来不及.....”

孟秉烛闭了闭眼,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再睁眼时目光已沉了下来:

“渡舟近来可有什么动作?”

“回家主,渡舟不久前回了一趟族中,从库房调走了八门金锁阵的八柱阵眼、阵盘和阵旗。”

“八门金锁……”

孟秉烛將这四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脸色愈发难看。

千纸岭....

以渡舟的心性,断不会昏了头去招惹那灵宣。

取锁阵,锁的只可能是那曾以纸法保命的安理。

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说此人还在百务阁掛了『庚金煞气』的悬赏,一个已凝道种的丹师,还搜寻別家的採气法,重修的可能性不大,还是一介无亲无故的散修,唯一沾得上边的,便是韩家。

渡舟多半是以此为饵,引那安理入瓮。

可渡舟修为虽不算高,但行事素来縝密,心计却从不输人,断不至於將自个儿赔进去。

孟秉烛眉心紧锁。

莫非是那灵宣在暗中出手?!

一道闪电劈开夜色,祠堂大门被风撞开,雨气灌入,满墙灵位的烛火齐齐一矮。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拐杖,从雨幕中缓步迈过门槛,但身上却无一滴雨水。

“劲寒公……”孟秉烛脱口而出,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便是孟家的第二个筑基,也是孟家第一个筑基的孟劲寒。

本来孟家不过北山一户寻常武道世家,连血脉法都沾不上边,甚至远不及如今韩家的根基。

只是当年机缘巧合,先祖孟山带著几个亲卫遇到了一位濒死的散修,几人出手,硬生生磨死了那散修,夺下一部一品採气法。

品阶虽低,但有几代人不断的积累,攒到了孟劲寒这一代,终於破了筑基的门槛。

此后数十年,便是这个佝僂老人撑著孟家,上头压著碧阳宗,周遭围著五六个大族,个个都想吞了他们,他硬是在夹缝里走出了一条生路,撑来了孟家的第二位筑基,也就是他,孟秉烛。

至此,北山一境,尽归孟家治下的望姓。

如今孟秉烛修为已高过这位老人,可每次对上那双浑浊却冷厉的双眼,脊骨仍不自觉地发紧。

不是怕他的修为,是怕他这个人,一个从尸骨堆里拖家带口爬出来的人,骨子里的狠,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渡舟是个好孩子。”

孟劲寒在灵前站定,浑浊的目光扫过供案上那枚碎裂的命玉。

“可惜了。”

孟秉烛知道老人一生极少夸人,族中子弟到他嘴里,能得一句“尚可”已是殊荣,唯独对两个晚辈例外。

一个是在魂殿站稳脚跟的孟渡昇,另一个,便是孟渡舟。

前者靠的是天资,后者靠的却是心性。

孟劲寒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看向孟秉烛:

“秉烛,你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这些年孟家看似稳了,实则一直在原地踏步,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韩家,都能压到你头上来了。”

孟秉烛脸色一白,垂下头去:

“是秉烛办事不力……”

他没有辩解。

他知道,换作眼前这位老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断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性子谨小慎微,修行资质尚可,自知不是治世的料,只能勉强维持家族不出错漏。

“你可知,族老会那几个人,已动了换家主的心思。想请我重新持家。”

孟秉烛身形晃了晃:

“知晓。”

孟劲寒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

孟劲寒接著道:

“我本想应下来。先把风波压住,扫平你脚下的障碍,再扶你一把,撑到渡舟从碧阳宗回来,这摊子便交给年轻人。”

他的声音终於软了一丝,却带著更深的疲惫: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而我也年岁已高,耗不起了啊!”

同为筑基修士的孟秉烛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筑基的寿元上限不过三百有余,孟劲寒早已逼近这道门槛,往后怕是只能闭死关延命。

倒不是有多惜这条命,而是孟家不能少了一门双筑基的名號。

“劲寒公...”

孟秉烛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孟劲寒没有应他。

老人用那双浑浊的眼,望向满墙灵牌,愣愣地出了神。

烛火在牌位间摇曳,映著那些或旧或新的名字,也映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就在那里站著,什么话也没有说。

待一炷香燃尽,才转过身,走到门槛前,他的步子一停。

“秉烛。”

“在。”

“你记住,孟家在北山能站到今天,不单靠稳,还靠狠,你若不狠,自有旁人替你狠,到那时候,碎的就不止是渡舟的玉了。”

说罢,也不等孟秉烛回话,便离了去。

孟秉烛独自立在门前,望著屋外的倾盆大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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