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瑜认出了这张脸。

汪仁。

潯王汪进的亲弟弟。

武道宗师。

何瑜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死死撑住自己,两条腿抖得厉害,小腿肚子的肌肉在痉挛。

“认识吗?”

江云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何瑜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组成完整的字。

他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是你们潯王的弟弟,汪仁。”

江云帆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介绍一样不值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带著一个东海来的半步大宗师闯进我住的院子,说要取我的命,拿我的玉印。”

何瑜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伸手去擦。

“结果你也看到了。”

江云帆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头颅。

“他的头在这里。那个东海来的半步大宗师,脑袋被人一掌拍碎了,碎得太厉害,装不成个形状,就没留。”

何瑜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

是恐惧。

他出发之前听过一些传言。

说镇南关那天晚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强者,一出手就秒杀了两个宗师级的高手。

他以为是夸张了。

现在汪仁的头颅就摆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不是夸张。

是真的。

“回去告诉汪进。”

江云帆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而然地沉下去了。

“告诉他,他弟弟的头我替他收著。下次他派人来的时候,我会连他弟弟的头一起还给他。”

何瑜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至於议和。”

江云帆伸手把桌上的木匣推到桌沿,木匣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帛书从匣子里滑出来,滚了半圈,停在汪仁的头颅旁边。

何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退守青冥谷以南,永不北犯。”

江云帆念出帛书上的条款,声音没什么起伏。

“三十万人破我的城,杀我的兵,派人摸进来要割我的脑袋。现在打输了,说一句退回去不打了,这事就完了?”

何瑜的舌头僵在嘴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是使者,他受过外交礼仪的训练,他应该据理力爭,应该提出南济的立场。

但他开不了口。

那颗头颅就在他脚边。

江云帆的眼睛就在他对面。

他开不了口。

“岁贡精铁三千斤,粮食五万石,珍宝折银十万两。”

江云帆继续念。

“你们三王加起来三十万兵马,光养兵的军费三个月都不止这个数。拿这点东西来打发我?”

何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江……江督察,三王家底確实有限,实非推諉……”

“我没问你家底。”

江云帆打断了他。

“我在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们夜袭镇南关,死罪。”

又敲了一下。

“你们派宗师行刺大乾郡马,死罪。”

再敲一下。

“你们勾结东海外敌图谋麒麟玉印,死罪。”

三声敲击落在安静的帐內,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何瑜的胸口上。

“三条死罪。退守和岁贡抵不了。”

何瑜的额头上的汗已经顺著鼻樑流到了嘴唇上。

他尝到了咸味。

“江督察……”

“回去。”

江云帆站起来。

他比何瑜高出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告诉汪进、赵承麟、孙守越。让他们仔细想想,什么叫代价。想清楚了再来。”

他顿了一下。

“要是想不清楚,下一次就不是谈判了。”

何瑜的双腿终於没撑住。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两寸,又咬著牙硬撑住了。

没跪。

但离跪只差一点点。

他机械地弯腰行礼,嘴里挤出一句“外臣告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转身往帐外走。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像来的时候了。

来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走的时候整个人是佝著的,肩膀缩起来,脑袋往前探。

像是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他跨出帐帘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贴身的內衫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加快脚步往营外走。

走了七八步,腿软了。

他扶住路边一辆輜重车的轮轂,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手指扣著轮轂的木辐条,指节发白。

他在喘气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

帐帘已经放下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人。

何瑜把头扭回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云帆的脸。

和那颗搁在木盘上的头颅。

他在心里把江云帆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什么叫代价。想清楚了再来。

何瑜猛地睁开眼。

他鬆开輜重车的轮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脚继续往外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几乎是在跑。

他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

中军大帐里,何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文釗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盘和帛书,弯腰把灰布重新盖在汪仁的头颅上。

他直起身,看向江云帆。

“督察,这帛书还留著吗?”

“扔了。”

杨文釗应了一声,捡起帛书和木匣一併夹在腋下,转身出帐。

帐內只剩江云帆和秦七汐两个人。

秦七汐从屏风旁走过来,在江云帆身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木盘的位置,皱了皱鼻子。

“嚇坏他了。”

“本来就是要嚇他。”

江云帆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伸到桌角去够那碗泡麵。

他轻轻“嘖”一声,面都凉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嘆了口气。

秦七汐看著他嘆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真打算跟他们继续耗?”

江云帆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泡麵,嚼著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耗。是给他们时间。”

“给他们时间?”

“三十万大军散了建制,粮草断了,后勤全没了。这种情况下三王之间肯定互相猜忌。”

他咽下粉条,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要的不是他们赔钱赔粮,那些东西不值什么。我要的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裂痕。”

秦七汐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江云帆在王府书房里对秦奉说的那八个字。

远交近攻,不卑不亢。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一种安心。

帐外传来杨文釗招呼士兵清理营地的吆喝声。

远处的城墙方向,有零星的锤击声传来。

是工兵在修补被攻城锤撞裂的城门。

江云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被火药燻黑的土地上。

何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营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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