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岁三十五,虽说“花信虽过,桃李爭妍”,风韵却依旧绰约明媚,正值女子情思繁茂的年岁。

漫长岁月独守空闺,苦苦守寡度日,终究太过孤苦。

女子如狼似虎的年纪,不愿一辈子清冷孤居,另寻良人再嫁,情理之中,並无半点过错。

道理他全都明白,理智上能够全然体谅。

可情感之上,终究难以释怀。凭空多出一位继父,往后相见还要拱手行礼叫爸爸,心中终究彆扭难堪。

温秀暗自沉吟,细细揣测其中缘由。

想来应当是自己的舅父身为德州刺史,平日里和卫州刺史张彦素来交好,二人往来密切,一来二去,便促成了这门二婚亲事。

说到底也是两方地方刺史互相联姻,缔结亲家,彼此抱团守望,稳固关內各州的势力,互惠互利,皆是乱世之中的官场权衡。

况且他从前也曾见过张彦其人,容貌俊朗,品性温厚,性情沉稳,算得上是难得的良人。

母亲往后託付於此,倒也不会受委屈。

纵然万般理解,他依旧跨不过心中那道隔阂。让他躬身唤旁人一声父亲,他万万做不到。

一番思虑过后,温秀心绪平缓,缓缓开口,带著一丝落寞。

“不必了。你替我置办一份厚礼,专程派人送往关內,当做母亲二婚的贺礼。书信一併附上,言说我远守北疆边塞,军务繁杂,边关战事不得鬆懈,无法抽身归乡,便缺席此番大婚。”

“家中还有两位幼弟留居故土,往后便让他们多多侍奉娘亲,替我尽一份孝心便好。”

“好!”

大慕禾轻轻頷首应允,温柔的眼眸里含著几分心疼。

朝夕相伴许久,她总能隱约察觉,自己的夫君素来淡漠疏离,骨子里一直都在刻意迴避骨肉亲情。

她柔声轻语,语气绵软温柔:“你我成婚日久,妾身素来不曾过问夫君过往家事。若是夫君愿意,不妨和我说说从前故里的往事?”

温秀枕在佳人膝头,闭目沉吟片刻。尘封多年的年少往事层层翻涌在心间,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娓娓道来。

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开口,诉说自己坎坷的年少过往。

“我父亲离世很早,家中清贫落魄。母亲独自一人苦苦拉扯我们兄弟三人长大。早年世道纷乱,一家人日日拮据度日,好在舅父接济,倒谈不上清贫熬苦。我身为家中长子,不忍心看著母亲终日操劳负重,年仅一十四岁,便决然投身行伍,踏入军营,独自谋生,分担家里所有重压……”

他缓缓细数一路走来的风霜坎坷,从年少清贫,到军营廝杀,步步皆是血泪。

大慕禾安静垂眸静静聆听,心神尽数沉溺在他的故事里,满心怜惜。

那些无人知晓的苦寒岁月,孤身打拼的顛沛流离,从来无人知晓。

娓娓敘述之间,过往数不尽的辛酸苦楚尽数涌上心头。

素来杀伐果决、城府深沉的温秀,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眼眸,顺著脸颊缓缓落下。

他拿起大慕禾的裙摆擦拭眼泪。

他想到了前世,他实在太惨了,半生皆苦,苦尽亡来!

如今又出现在这乱世,父亲过早穿越,又带著两个拖油瓶弟弟,魏州一战,被人挑落马下,他都看到了走马灯。

多次战场廝杀,尔虞我诈,险些身死家破。

世间人人只看见如今他一方藩侯,权势在身,妻妾成群、美女如云、锦衣玉食、大院豪宅、良田万顷、风光无限。

唯独没有人知道,他一路走来,究竟吃过多少旁人难以想像的苦。

他其实心里並不开心,只能用这些俗物来排解心中苦闷。

填充空虚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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