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车窗里的冬天
车子离开富良野的时候,雪又细了下来。
不是那种会让人立刻抬头去看的大雪,而是很安静、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筛下来的白色粉末。道路两侧的田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边界,薰衣草田、观景台、木牌、纪念品店,全都被冬天重新盖住,只剩下一些低矮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往后退。
高桥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著那把红伞。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在那片雾气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又很快擦掉。
“真的回到冬天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七月就会从哪个缝隙里重新漏出来。
佐藤奏坐在她旁边,膝上放著背包,手机屏幕暗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脚边却仍然有一点从门缝渗进来的寒意。源崇在前排开车,雨刷间隔很慢地扫过挡风玻璃,每一次刮动,都把前方道路上的雪光切开一瞬。
犬神趴在后排脚垫上。
它身上裹著一条便利店买来的薄毯,黑色的毛从毯子边缘露出来,比平时暗了一些,也灰了一些。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地竖著耳朵,只把下巴搭在爪子上,隨著车子的顛簸很轻地晃。
凛低头看了它一眼,声音又低下去。
“它还好吗?”
“灵质损耗超过安全线。”奏说。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像在读一项检查结果。
但她说完以后,手指在背包拉链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凛一直在看她,大概不会有人注意。
源崇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回札幌前先不进任何异常点。”他说,“函馆、登別、富良野,连续三段已经超出一般清剿队承受范围。你们需要睡眠、食物和完整的復盘。”
“你也需要。”凛小声说。
源崇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车速又降了一点,前方有一段路面结冰,车轮压过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奏看向窗外。
富良野的冬天没有七月那种铺开的顏色。没有紫色花带,没有游客举著手机排队,也没有木台上延伸到远处的夕照。只有雪原、道路、灰色天空,以及偶尔掠过的电线桿。
普通得近乎贫乏。
可她看了很久。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无声弹出。
【富良野七月路线:收录失败原因分析中】
【关键变量:情感锚干扰】
【关键变量:非规则性回归意志】
【建议:隔离高桥凛、犬神及源崇对適格者决策链的影响】
奏垂下眼。
她没有点开分析报告。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將每一条建议拆开、归类、评估收益。
她只是伸手,把那片半透明界面关掉。
凛察觉到她的动作,问:“又是系统?”
“嗯。”
“它说什么?”
奏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一块写著农场名字的木牌从雪里探出半截,很快被甩到后方。
“它说你们是干扰变量。”
凛眨了眨眼。
然后她认真地点头。
“那说明我们很有用。”
源崇在前排咳了一声,像是想纠正这个结论,又觉得没有必要。
奏看了凛一眼。
凛的表情很认真,手指还搭在红伞伞柄上,眼睛里有一点被暖气蒸出来的湿润。她並不擅长理解系统,也不擅长理解那些冰冷的判定词。但她总能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把它们从危险的地方扯回人能站住的地面。
奏收回视线。
“也许。”
凛像是得到了什么很大的肯定,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车子继续往前。
他们在一个路边便利店停下时,天已经暗了一层。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在雪里亮著,自动门开合时,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涌出来。门边摆著除雪铲,透明伞架里插著几把被遗忘的伞,收银台上方的广播正在放一首过季的流行歌,声音被热风机吹得有些发虚。
凛进门后第一眼看向冰柜。
她站在冰激凌柜前,很久没有动。
柜门后的包装纸整齐排列,有北海道牛乳味、哈密瓜味、香草味。她的视线在最上层停了停,像是在確认七月有没有真的离开。
奏拿了一瓶无糖茶。
源崇拿了两罐黑咖啡,又拿了饭糰、热包子和能量果冻。
他经过冰柜时停了一下。
“要吃就拿。”他说。
凛摇头。
“今天不吃冰的。”
她转身去热饮柜前,挑了一罐红豆汤。罐身被加热得很烫,她两只手捧著,指尖很快泛红。
“可是我还是想吃薰衣草冰激凌。”她补了一句。
奏站在她旁边,把无糖茶放进篮子里。
“等正常的夏天。”
凛愣了一下。
便利店广播里,女声唱到一句很轻的尾音。店员在收银台后整理塑胶袋,门外有人拍掉靴子上的雪,自动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凛低头看著手里的红豆汤。
“那要记得。”
“嗯。”
奏回答得很快。
快到不像她平时会给出的、经过计算后的回答。
买完东西后,他们没有马上上车。
源崇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用手机查看各地报告。屏幕的光照在他眉骨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硬。凛蹲在门边,把红豆汤贴在掌心,盯著自动门一次次开合。犬神被奏牵下来透气,它踩在雪上时前爪陷进去一点,鼻尖动了动,却没有去嗅任何东西。
奏把热包子撕下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犬神看了她一眼。
那只眼睛里还残留著镜水咬合后的疲惫,像很深的水面下沉著没有散尽的灰。
它迟疑片刻,还是张口吃了。
奏没有摸它。
只是把剩下的那半块包子用纸袋包好,放进外套口袋。
凛看见了,没有说话。
雪从便利店灯光外落下,落到停车场边缘就变暗了。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雪的声音很轻。
源崇把手机收起来。
“新的异常报告有三个。”
奏抬头。
“说重点。”
“美瑛青池,水色异常。照片与现场目击不一致。”源崇说,“旭川有一座闭园公园夜间循环播放广播,內容与三十年前的失踪案有关。札幌地下步行空间出现重复出口,已有两名通勤者报告自己从同一个出口走出了三次。”
凛抱紧红伞。
“都要去吗?”
“不是现在。”源崇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