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车窗里的冬天
“清剿不是把人连续推向异常。你们不是消耗品。”
奏看向他。
源崇没有迴避她的视线。
雪光和便利店的白灯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过分严肃的脸有了些疲惫的痕跡。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右手虎口处贴著新的止血贴,衣领也没有整理得很平整。
他也已经很累了。
只是他一直用纪律把疲惫压成了命令。
奏收回视线。
“先记录。”
“记录可以。”源崇说,“进入要等。”
奏没有反驳。
这让凛悄悄看了她一眼。
奏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他们重新上车。
车內比刚才更暖,玻璃很快起了一层雾。源崇把咖啡放进杯架,另一罐推到副驾和后排之间。
“谁承认自己需要,谁拿。”
没人说话。
过了十几秒,凛伸手把咖啡推到奏面前,又把自己的红豆汤举起来,像是在证明她已经有了別的热量来源。
奏看著那罐咖啡。
“我没有承认。”
“那是我承认你需要。”
凛说完,立刻转头看向窗外,假装自己只是隨便说了一句。
奏没有把咖啡推回去。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苦味很快在舌根散开。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她喝完以后,手指似乎暖了一点。
车子重新驶入雪夜。
一开始,奏只是闭上眼,想让真实之眼从连续运转中停下来。
她告诉自己只是休息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恢復部分注意力,足够让心率下降,足够让她重新整理富良野路线中的所有变量。
可她很快睡著了。
睡眠来得没有预兆。
她在梦里又看见了终点花田。
那张桌子还摆在七月的光里。木纹乾净,空气温热,花香远得像隔著一层玻璃。桌面上放著一张空白收据,抬头写著:
【復盘失败原因】
下面没有字。
只有一滴黑色的水,从纸面中央慢慢渗出来。
她想伸手去按住那滴水,手指却怎么也碰不到桌面。
有人在远处叫她。
不是“適格者”。
也不是“佐藤”。
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
“奏。”
她睁开眼。
车內很暗。
窗外的雪夜还在向后退。凛靠在另一侧睡著了,红伞横在膝上,额前的碎发被暖气吹乱了一点。源崇仍然开著车,肩背绷得很直。犬神趴在脚边,毯子滑落了一半。
奏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去看犬神。
它还在呼吸。
很轻。
但稳定。
奏把毯子重新往它身上拉了一点。
犬神没有醒,只是尾尖动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睡了二十六分钟。”源崇说。
奏看向前排。
“你计时?”
“习惯。”
“没有必要。”
“有。”
源崇的回答很短。
奏没有继续爭。
车窗外出现了新的路牌。
美瑛。
青い池。
白色字样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很快被雪夜吞没。
凛像是被什么极轻的声音惊动,慢慢睁开眼。
“到了吗?”
“还没有。”源崇说。
他的车速没有改变。
奏却已经看见了。
不是现实里的青池。
是路牌旁边一张观光海报。
海报被贴在封闭的游客信息栏里,画面上本该是蓝绿色的水面,白樺枯木静静立在池中,像一幅適合明信片的冬季风景。可在车灯扫过的那一瞬间,海报里的水色深了一下。
不是蓝。
也不是黑。
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像把天空沉到水底后又冻住的顏色。
深得不像池。
更像某个没有被命名的入口。
系统界面没有弹出。
这一次,它安静得过分。
奏盯著那张海报,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后方。
源崇低声说:“记录,不进入。”
“嗯。”
凛把红伞抱紧了一点。
犬神在毯子下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低鸣。
车子继续向前。
雪落在车窗上,又被暖气化成透明的水痕。
窗外仍然是冬天。
只是某一瞬间,奏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映著一片很深、很静的蓝。
深得像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