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瑛的清晨比富良野更安静。

雪还在下。

小旅馆的玻璃被暖气熏出一层薄雾,街道在雾后变得很浅,像被铅笔轻轻描过。屋檐下垂著细小冰柱,路边积雪被铲到一旁,只露出一条窄窄的车道。偶尔有车从门前经过,轮胎压过雪水,声音很轻,很快就被白色街道吞没。

佐藤奏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是一份简单早餐。

烤麵包、黄油、小盒果酱、热牛奶,还有一碗味噌汤。搭配得有些奇怪,却很像北海道小旅馆会端出来的东西。店主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说话慢,把餐盘放下时还提醒他们:“今天去青池的话,路面要小心。”

奏道了谢。

她拿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太甜。

她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杯子。

高桥凛坐在她对面,头髮还有一点睡乱。她昨夜睡得太沉,醒来时红伞差点从床边掉下去。现在她一边把黄油涂到麵包上,一边小声说:“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没有。”奏说。

“真的?”

“源崇五点半就醒了。和他比,所有人都睡过头。”

凛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

源崇端著咖啡从旁边走过,听见这句,停了一秒。

“我听见了。”

“我知道。”奏说。

源崇没有追究。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边,屏幕上是几张地图和封锁报告。青池周边道路没有完全封闭,游客中心仍旧开放。但从昨天傍晚开始,当地警署已经接到多起“照片异常”和“短暂记忆混乱”的报案。

那些报案都很轻。

轻到如果单独看,几乎可以归类为手机故障、滤镜误差、旅途疲劳,或者游客在寒冷天气里的错觉。

有人说照片里水的顏色不对。

有人说同行者站位变了。

有人说自己明明没有靠近栏杆,照片里却拍到了自己站在池边。

还有人说,他在手机相册里看见一张从未拍过的青池照片,照片时间显示为明天上午九点十三分。

奏把手机放在餐盘旁,拇指滑过屏幕。

她没有看社交软体,也没有查旅游攻略,而是在对比近三天游客上传的青池照片。

同一个景点,同一个季节,顏色却分裂得像来自不同的地方。

有的是清澈的青蓝。

有的是带雪光的浅绿。

还有几张,蓝得很深。

深到不像水,更像有人把夜晚压进池底。

“顏色差异可能来自滤镜。”源崇说。

“可能。”奏说。

她点开其中一张。

照片拍得很普通。雪地、枯木、水面、栏杆,构图甚至有些歪。可池水中央有一块顏色比周围更暗,像一枚没有擦乾净的指纹。

奏放大那一块。

像素很快模糊。

但在模糊之前,她看见黑蓝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像眼睛睁开时露出的缝。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奏盯著视野边缘那片空处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凛把旅馆送的小盒草莓果酱放进外套口袋。

奏看向她。

凛解释:“路上可能会饿。”

“那是果酱。”

“可以配麵包。”

“你没有麵包。”

凛安静两秒。

然后她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片麵包用纸巾包好,也塞进了口袋。

奏看著她,没有评价。

犬神趴在餐厅角落的暖气旁。

它昨夜睡得不深,偶尔睁眼,像在听很远处的水声。此刻它尾巴贴著地面,耳朵压低,明显不想出门。

凛低声问:“它知道那里危险吗?”

“它不喜欢水面。”奏说。

“洞爷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奏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水的问题。”

餐厅里静了一瞬。

窗外,店主正在门口撒融雪剂。颗粒落在雪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源崇收起平板。

“原则不变。记录,观察,控制距离。没有明確通关条件前,不进入异常核心。”

奏把手机放进口袋。

“如果核心已经在记录我们呢?”

源崇看著她。

“那就更不能让它决定行动节奏。”

奏没有反驳。

她把剩下的热牛奶喝完。

还是太甜。

但至少是热的。

前往青池的路上,两侧逐渐出现白樺林。

雪压在枝条上,细枝垂得很低。车窗外的世界比旅馆门前更空,路边偶尔能看见观光指示牌,蓝底白字写著“青い池”。几辆租车停在路肩,车牌上掛著雪。远处一辆观光巴士缓慢转弯,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很快散进冷空气。

凛把红伞抱在怀里,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冬天也有这么多人来啊。”

“青池冬季点灯很有名。”源崇说。

凛有些惊讶。

“你也知道观光?”

“我知道路线。”

凛认真想了想。

“这算知道一半。”

源崇没有接话。

车载导航忽然发出提示音。

“目的地已到达。”

车內安静下来。

前方仍是被雪覆盖的公路。

道路两侧没有停车场,没有游客中心,也没有池水。只有一片平整雪地,雪地尽头是白樺林,枝干在灰色天空下排列得过分整齐。

源崇没有停车。

他伸手关闭导航提示,继续向前。

“记录时间。”

奏看了一眼仪錶盘。

“八点四十七分。”

凛从围巾里抬起脸,看向窗外。

就在车子经过那片雪地时,路边有个年轻游客举著手机,对著空无一物的雪面连续拍照。

他身边的同伴已经有些不耐烦。

“那里什么都没有吧?”

年轻游客没有回头。

“刚才明明有水。”

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

凛回头看了很久。

“他会出事吗?”

“可能不会。”源崇说。

“也可能会?”

“所以要记录。”

凛的手指收紧。

奏没有看那个游客。

她看的是自己手机屏幕。

刚才车载导航误报的瞬间,系统仍旧没有反应。

这种沉默比提示更不自然。

青池游客中心的暖气开得很足。

他们进门时,玻璃门立刻浮起白雾。里面有售卖明信片、磁贴、蓝色饮料和限定点心的小区域。货架旁站著几名游客,有人摘下手套挑纪念品,有人一边跺脚一边检查手机照片。

墙上掛著许多青池宣传图。

夏天的青池,冬天的青池,点灯后的青池,晨雾里的青池。

蓝色被印在不同纸面上,每一张都很漂亮。

漂亮得像在劝人相信它。

凛在饮料柜前停住。

里面摆著一排青池限定蓝色苏打,瓶身透明,液体顏色很亮。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门外的雪,最后默默转身,从热饮柜里拿了一瓶咖啡牛奶。

奏拿起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青池水面是浅蓝色,枯木从水中竖起,雪覆盖岸边。她把明信片放回去,又抽出下一张。

这一张的蓝更深。

第三张,顏色接近青黑。

第四张,水面几乎没有倒影。

第五张上,连枯木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深蓝。

像有人把池水拍得太近,近到画面里容不下岸,也容不下天空。

奏把第五张明信片拿在手里。

纸面很冷。

不是货架上的普通冷意,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源崇走到她旁边。

“发现什么?”

奏没有回答。

她用手机拍下那张明信片。

屏幕闪了一下。

相册里生成的新照片却不是明信片。

是一片空白雪地。

没有水,没有枯木,也没有她拿著明信片的手。

凛凑过来看。

“拍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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