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青池的蓝不是蓝
美瑛的清晨比富良野更安静。
雪还在下。
小旅馆的玻璃被暖气熏出一层薄雾,街道在雾后变得很浅,像被铅笔轻轻描过。屋檐下垂著细小冰柱,路边积雪被铲到一旁,只露出一条窄窄的车道。偶尔有车从门前经过,轮胎压过雪水,声音很轻,很快就被白色街道吞没。
佐藤奏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是一份简单早餐。
烤麵包、黄油、小盒果酱、热牛奶,还有一碗味噌汤。搭配得有些奇怪,却很像北海道小旅馆会端出来的东西。店主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说话慢,把餐盘放下时还提醒他们:“今天去青池的话,路面要小心。”
奏道了谢。
她拿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太甜。
她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杯子。
高桥凛坐在她对面,头髮还有一点睡乱。她昨夜睡得太沉,醒来时红伞差点从床边掉下去。现在她一边把黄油涂到麵包上,一边小声说:“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没有。”奏说。
“真的?”
“源崇五点半就醒了。和他比,所有人都睡过头。”
凛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
源崇端著咖啡从旁边走过,听见这句,停了一秒。
“我听见了。”
“我知道。”奏说。
源崇没有追究。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边,屏幕上是几张地图和封锁报告。青池周边道路没有完全封闭,游客中心仍旧开放。但从昨天傍晚开始,当地警署已经接到多起“照片异常”和“短暂记忆混乱”的报案。
那些报案都很轻。
轻到如果单独看,几乎可以归类为手机故障、滤镜误差、旅途疲劳,或者游客在寒冷天气里的错觉。
有人说照片里水的顏色不对。
有人说同行者站位变了。
有人说自己明明没有靠近栏杆,照片里却拍到了自己站在池边。
还有人说,他在手机相册里看见一张从未拍过的青池照片,照片时间显示为明天上午九点十三分。
奏把手机放在餐盘旁,拇指滑过屏幕。
她没有看社交软体,也没有查旅游攻略,而是在对比近三天游客上传的青池照片。
同一个景点,同一个季节,顏色却分裂得像来自不同的地方。
有的是清澈的青蓝。
有的是带雪光的浅绿。
还有几张,蓝得很深。
深到不像水,更像有人把夜晚压进池底。
“顏色差异可能来自滤镜。”源崇说。
“可能。”奏说。
她点开其中一张。
照片拍得很普通。雪地、枯木、水面、栏杆,构图甚至有些歪。可池水中央有一块顏色比周围更暗,像一枚没有擦乾净的指纹。
奏放大那一块。
像素很快模糊。
但在模糊之前,她看见黑蓝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像眼睛睁开时露出的缝。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奏盯著视野边缘那片空处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凛把旅馆送的小盒草莓果酱放进外套口袋。
奏看向她。
凛解释:“路上可能会饿。”
“那是果酱。”
“可以配麵包。”
“你没有麵包。”
凛安静两秒。
然后她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片麵包用纸巾包好,也塞进了口袋。
奏看著她,没有评价。
犬神趴在餐厅角落的暖气旁。
它昨夜睡得不深,偶尔睁眼,像在听很远处的水声。此刻它尾巴贴著地面,耳朵压低,明显不想出门。
凛低声问:“它知道那里危险吗?”
“它不喜欢水面。”奏说。
“洞爷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奏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水的问题。”
餐厅里静了一瞬。
窗外,店主正在门口撒融雪剂。颗粒落在雪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源崇收起平板。
“原则不变。记录,观察,控制距离。没有明確通关条件前,不进入异常核心。”
奏把手机放进口袋。
“如果核心已经在记录我们呢?”
源崇看著她。
“那就更不能让它决定行动节奏。”
奏没有反驳。
她把剩下的热牛奶喝完。
还是太甜。
但至少是热的。
前往青池的路上,两侧逐渐出现白樺林。
雪压在枝条上,细枝垂得很低。车窗外的世界比旅馆门前更空,路边偶尔能看见观光指示牌,蓝底白字写著“青い池”。几辆租车停在路肩,车牌上掛著雪。远处一辆观光巴士缓慢转弯,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很快散进冷空气。
凛把红伞抱在怀里,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冬天也有这么多人来啊。”
“青池冬季点灯很有名。”源崇说。
凛有些惊讶。
“你也知道观光?”
“我知道路线。”
凛认真想了想。
“这算知道一半。”
源崇没有接话。
车载导航忽然发出提示音。
“目的地已到达。”
车內安静下来。
前方仍是被雪覆盖的公路。
道路两侧没有停车场,没有游客中心,也没有池水。只有一片平整雪地,雪地尽头是白樺林,枝干在灰色天空下排列得过分整齐。
源崇没有停车。
他伸手关闭导航提示,继续向前。
“记录时间。”
奏看了一眼仪錶盘。
“八点四十七分。”
凛从围巾里抬起脸,看向窗外。
就在车子经过那片雪地时,路边有个年轻游客举著手机,对著空无一物的雪面连续拍照。
他身边的同伴已经有些不耐烦。
“那里什么都没有吧?”
年轻游客没有回头。
“刚才明明有水。”
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
凛回头看了很久。
“他会出事吗?”
“可能不会。”源崇说。
“也可能会?”
“所以要记录。”
凛的手指收紧。
奏没有看那个游客。
她看的是自己手机屏幕。
刚才车载导航误报的瞬间,系统仍旧没有反应。
这种沉默比提示更不自然。
青池游客中心的暖气开得很足。
他们进门时,玻璃门立刻浮起白雾。里面有售卖明信片、磁贴、蓝色饮料和限定点心的小区域。货架旁站著几名游客,有人摘下手套挑纪念品,有人一边跺脚一边检查手机照片。
墙上掛著许多青池宣传图。
夏天的青池,冬天的青池,点灯后的青池,晨雾里的青池。
蓝色被印在不同纸面上,每一张都很漂亮。
漂亮得像在劝人相信它。
凛在饮料柜前停住。
里面摆著一排青池限定蓝色苏打,瓶身透明,液体顏色很亮。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门外的雪,最后默默转身,从热饮柜里拿了一瓶咖啡牛奶。
奏拿起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青池水面是浅蓝色,枯木从水中竖起,雪覆盖岸边。她把明信片放回去,又抽出下一张。
这一张的蓝更深。
第三张,顏色接近青黑。
第四张,水面几乎没有倒影。
第五张上,连枯木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深蓝。
像有人把池水拍得太近,近到画面里容不下岸,也容不下天空。
奏把第五张明信片拿在手里。
纸面很冷。
不是货架上的普通冷意,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源崇走到她旁边。
“发现什么?”
奏没有回答。
她用手机拍下那张明信片。
屏幕闪了一下。
相册里生成的新照片却不是明信片。
是一片空白雪地。
没有水,没有枯木,也没有她拿著明信片的手。
凛凑过来看。
“拍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