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早春的山里还压著一股寒气,竹叶的旧绿色中掺杂著新的黄色,风钻进林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脚底下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背阴的地方还有没有融化透的湿泥。

李铁柱背著斧头和乾粮,肩上还盘著两根粗麻绳,走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哥,竹子真的能当成船来用吗?”

“能不能当成船,要看怎么处理,单根竹子能漂浮著,绑在一起就能托住人,用火烤定型头部,还能衝破波浪。”

陈东明抱著大黄走在前面。

大黄已经比刚带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灰黄色的毛贴在身上,左眼还有点浑浊。

不过鼻子却灵敏得很,刚进林子就不安分起来,脑袋往草丛那边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叫声。

陈东明停下了脚步。

“不要往前踩。”

李铁柱一只脚悬在半空中,嚇得赶紧收了回来。

“怎么了。”

陈东明用探棍拨开前面的枯叶,一条土褐色的长虫正蜷在湿石头边晒太阳取暖,脑袋抬得不高,信子慢慢地吐著。

李铁柱后背一下子冒出了汗。

“哎我的娘啊,差点一脚踩上去。”

陈东明把大黄放到地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有点本事,回去以后给你加半碗糊糊。”

大黄好像听懂了似的,尾巴摇了两下,又贴著陈东明的脚边跟著走。

两人绕过湿石坡,往竹林深处钻去。

这片竹子村里人叫做铁骨竹,杆子没有南方的毛竹那么粗,但是竹节密集皮又厚,韧劲很足,用来做篓子觉得太硬,用来做竹排正好合適。

陈东明挑选的都是五年以上的老竹,竹皮泛著青黑色,敲起来声音清脆,里面的水分充足,用火烤过以后不容易开裂。

他伸手测量竹节的长度,耳朵贴著竹杆敲了两下。

“这根可以用,底部留一尺长,斜著切口砍,不要劈裂了。”

李铁柱抡起斧头就开始干活。

咔嚓,咔嚓。

斧刃咬进竹根里,清甜的竹汁味散发出来,汗水顺著李铁柱的脖子往下流,他也不喊累,砍倒一根就拖到空地上码好。

陈东明也没有閒著,他削去竹枝,去除竹叶,按照粗细进行分堆,再用麻绳把两头捆起来,方便下山的时候拖拽。

他挑选竹子挑得很仔细,太嫩的不行,下水一泡就会变软,太老的也不行,火一烤容易爆裂。

竹节之间要均匀,竹身要直,根部不能有虫眼,李铁柱起初只管看到粗的就砍,被他拦了两回之后,后来也学会拿斧背敲一敲,听到清脆的声音才动手。

“哥,需要多少根啊。”

“主排要十二根,副浮要六根,撑杆要四根,坏的裂的都不能算进去。”

“那得砍到天黑了。”

“就算天黑也得砍,望海村不会等我们吃饱睡足再动手的。”

李铁柱听了这话,抹了一把汗,斧头挥舞得又快了几分。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人拖著第一批竹子下了山,后面又叫来了陈大山和几个年轻后生,一趟一趟地往村里拉。

竹杆在山路上摩擦著,拖出一串青色的皮屑,大黄迈著小短腿跟在旁边,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草丛,像个小哨兵一样。

村口的晒穀场外,张守义已经让人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陈东明刚把竹子放下,赵月梅就端来了一瓢凉白开。

“先喝口水,脸都晒红了。”

“娘,给大家都舀一点,今天晚上可能得熬夜了。”

赵月梅没有多问,转身就去灶房烧水了。

陈东明把竹子一根根摆开,先要用柴刀削平竹节疙瘩,再让李铁柱把粗竹按照头尾错开码成排。

排头前端要向上翘起,不能平著扎,要不然浪头一拍就会往水里钻,人在上面就跟骑在不会动的木头上差不多。

村里的几个老手艺人围过来看,有人忍不住问道。

“东明啊,竹排我们见过,但是你这排头怎么还要往上掰,竹子硬得很,掰断了多可惜啊。”

“不能硬掰,得用火让它弯曲。”

陈东明让人架起长长的火塘,松木和乾柴烧得噼啪作响,他把竹子前端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烤到竹皮冒出细小的汗珠,再用湿麻布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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