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截老松树朝著堤坝撞下来的时候,堤坝上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恐惧。

粗大树身在洪水里不停翻滚著,树根上还掛著大团大团的黄泥和被冲断的杂草,那样子就像是一根失去了控制的巨大撞木,顺著山沟里的水流方向,直奔新打下去的木桩而来。

张守义拼命地嘶吼著,嗓子都快要喊破了。

“所有人,都赶紧趴下。”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老松树狠狠地砸在了堤坝脚下。

三根木桩当场就被撞断了,挡在堤坝上的门板也被撞得翻了起来,浑浊的泥水从豁开的口子里猛地灌了进来。

半米多宽的缺口眨眼之间就被水流冲得更大了,黄色的泥水卷著一个个沙袋,朝著口粮田的方向扑过去。

人群中有人被这可怕的景象嚇得直呼娘。

张守义眼睁睁地看著那道越来越宽的缺口,两条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到了泥水里,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缺口后面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啊。

春天里才刚刚翻过土的田地,留著用来下种子的土地,家家户户都指望著到了秋天能有收成来维持生计的口粮田,全都在那片地方。

“快,快填沙袋,大家赶紧填沙袋。”

李老根是第一个扛著沙袋衝上去的人,他刚把手里的沙袋丟到缺口边上,水头一卷,沙袋眨眼间就被洪水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

另一个汉子见状,想要跳进缺口里用自己的身子去顶住洪水,陈东明眼疾手快,一把就將他拽了回来,大声阻止他这危险的行为。

“別去送死,水里有很多树枝和石头,双腿一旦进去就可能被刮伤甚至没了。”

那个被拽回来的汉子嘴唇都嚇得发白了,声音带著颤抖。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田地被淹吧。”

陈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他蹲在雨水里,借著闪电那短暂的光亮看了看缺口的情况,又转头看向堤坝边那棵屹立著的老榆树和被洪水卡住的松树身,脑子里在飞快地思索著应对的办法。

他心里很清楚,硬碰硬地填沙袋肯定是填不住的,洪水的力量实在太猛了,沙袋丟下去根本就是白白送死,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得先把这个缺口卡住,让水流不再继续衝击缺口扩大。

他以前曾经跟老工兵学习过一些应对紧急情况的方法,比如木桩怎么才能使上劲,绳子怎么绕在树上能更稳固,陷进泥里的车怎么往外拖等等。

这些全都是很实用的土办法,虽然看起来比较笨拙,但真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比那些横衝直撞的蛮干可要管用多了。

不过现在这个紧急关头,根本没有时间去跟大家详细解释这些办法。

他只能让大家先按照他说的去做。

“李铁柱,把麻绳拿过来。”

“哎,麻绳在这儿。”

李铁柱立刻抱著一捆粗麻绳朝著陈东明扑了过来。

陈东明用力扯开麻绳的绳头,然后指著缺口边那截横在水里的松树,对大家说道。

“我们得把它拉进缺口的死角位置,用它来卡住水头,然后再往后面塞沙袋,这样才能慢慢堵住缺口。”

李老根在一旁看著湍急的洪水和那么粗的松树,急得直跺脚,满脸焦急。

“那么粗壮的一棵树,咱们这么多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拉动它啊。”

“用绞盘的方法来拉。”

陈东明说著,指向了旁边那棵结实的老榆树,思路十分清晰。

“把麻绳的一头牢牢地拴在松树身上,另一头紧紧地绕在老榆树上,然后再插上两根短木作为绞把,大家都不要站在水边,都站到堤坝的背后去转动绞把,藉助於树的力量来拉动松树。”

听了陈东明的话,几个汉子听得半懂不懂,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但李铁柱已经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了。

他把麻绳往自己的腰上紧紧地缠了几圈,然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朝著缺口边爬过去。

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陈东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拎著另一根绳子,趁著老松树被洪水暂时顶住的一瞬间,猛地把手中的绳套甩了过去,试图套住松树。

然而,第一次尝试並没有成功,绳套没有套住松树。

水头猛地一衝,绳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拽著,差点就把陈东明也一起带下去,情况十分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大山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陈东明的腰,稳住了他的身体。

“东明,俺抓住你了。”

“爹,千万別鬆手,一定要抓紧了。”

陈东明咬紧牙关,又使劲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继续努力想要用绳套套住松树。

李铁柱也在一旁大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趴在泥地里,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陈东明的腿,给他支撑力量。

这一次,绳套终於成功掛住了松树的树根。

“收绳,大家赶紧收绳。”

堤坝上的十几个汉子一起用力往后拽绳子。

麻绳被拉得紧紧的,老松树在水里稍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水压给推了回去。

一个年轻的后生因为劲儿使得太猛,被绳子带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身体滑了一下,差点就滚到了堤坝脚下的洪水里。

张守义见状,急忙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他自己这把老胳膊老腿的也差点被一起拖下去,场面十分惊险。

“快趴下,不要站直身体,把腰压低了才能使上劲,脚下才能有根。”

陈东明大声喊完这句话,转头又看向李铁柱,给他指导著用力的方法。

“铁柱,你的力气大,但也別一味地死拽,要跟著绳子的劲儿走,等绳子稍微松一点的时候再用力压。”

李铁柱喘著粗气,大声回应道。

“俺知道了,听你的。”

“光靠拽是没用的,把绳子绕到树上,快,大家赶紧动手绕绳子。”

陈东明拖著绳子,快速地朝著老榆树边跑去,脚步匆忙却很稳健。

他让大家把绳子在老榆树上绕了两圈,然后又把一根圆木穿进绳环里,安排四个人为一组,一起推著圆木转动,绳子就这样一点点地被绞紧了。

“大家一起喊號子,跟著號子的节奏一起使劲儿,这样才能劲儿往一处使。”

李铁柱双手紧紧攥住绞把,他的掌心在刚才拽绳子的时候就已经被麻绳磨破了,此刻鲜血混著雨水不停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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