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地上一片狼藉。

刚才那张被劈碎的紫檀木御案,还歪斜地躺在金砖上。碎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朱元璋坐回宽大的龙椅里,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贴身大太监王景宏战战兢兢地端著一个新托盘,跨过地上的木茬子。

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把刚泡好的君山银针递了过去。

“皇爷,您消消气。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王景宏陪著笑脸,额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

朱元璋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茶盏。

刚才天上那三句跟炸雷一样的血咒,他听得真真切切。

说心里不毛,那是假的。他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敏锐。

但他可是大明开国皇帝。

“咱这天下,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什么妖魔鬼怪咱没见过?”

朱元璋端著茶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叶,嘴角竟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那一抹冷笑里,透著绝对的自负和狠辣。

“老九活著的时候,就是个连屁都不敢放的窝囊废。”

“如今脑袋搬了家,还真能把天捅个窟窿不成?”

王景宏见主子笑了,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赶紧顺杆爬。

“皇爷圣明!那庶人也就是死前不甘心,不知道从哪找了几个江湖术士演这齣戏。”

“等锦衣卫把那些装神弄鬼的抓回来,看他们还怎么折腾。”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被这几句马屁给抹平了。

隱患彻底除掉了,允炆的名声保住了。

这大明的江山,稳如磐石。

他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將热气腾腾的茶盏凑到了嘴边。

可是,茶水还没碰到嘴唇,窗户欞子突然“嘎吱”发出一声悽厉的怪响。

刚才虽然有些阴霾、但已经恢復亮堂的天空,突然像被蒙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铁锅。

黑。透不过气的黑。

这不是那种乌云蔽日的昏暗,这是强行剥夺了天地间所有的光线。

眨眼间的功夫,御书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掌灯!瞎了你们的狗眼吗!”

朱元璋眉头一拧,厉声呵斥。

几个小太监嚇得连滚带爬地去摸角落里的火摺子。

“咔噠、咔噠。”

火石刚擦出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子。

“噗嗤”一下,窗外猛地灌进一股邪风,直接把火星子给吹灭了。

冷。刺骨的冷。

现在的应天府可是正值六月酷暑。哪怕是到了半夜,狗趴在地上也得吐舌头。

可这股风一刮进来,御书房里的温度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踹了一脚,断崖式往下跌。

铜漏里的水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一层白霜。

王景宏穿的是单薄的夏款太监服。

这风一吹,他瞬间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

“皇……皇爷……这风邪性啊!”

王景宏缩著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朱元璋也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气,龙袍底下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他猛地將茶盏搁在旁边的茶几上,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大步流星地走向窗边。

“装神弄鬼!咱倒要看看是谁在外面作祟!”

“啪”地一声脆响。

朱元璋双手用力,猛地推开雕花窗扇。

一股夹杂著冰渣子的寒风,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颳得他脸颊生疼。

他半眯著眼,顶著狂风往外看去。

就这一眼。

这位半生戎马、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外头的天空,黑得像打翻了的墨汁。

但在这一片浓重的黑幕下,正洋洋洒洒地往下飘著大团大团的白絮。

不是雨,不是冰雹。

是雪。鹅毛一样的大雪!

一片雪花被风卷进窗欞,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朱元璋的鼻尖上。

瞬间化作一滴冰冷刺骨的雪水,顺著他的鼻樑往下淌。

朱元璋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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