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当场没有答应,推说需要稟报朝廷。辽朝官员也没有强逼,放他回来了。

真宗在偏殿看完了曹利用带回来的谈判纪要,沉默了很久。

割地绝无可能——这句底线他咬住了。

但岁幣这一条,他没有立刻否决。他问曹利用辽朝的態度怎么样,曹利用说辽朝谈判官员態度很强硬,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你觉得还能谈吗?”真宗问。

“能谈,但需要筹码。”曹利用答道。

“什么筹码。”

“陛下亲征。”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亲征之后还是谈不拢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寇准,也问过枢密院,现在又在问曹利用。

同样的问题反覆问不同的人,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找那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曹利用的回答很谨慎:“如果陛下亲征之后还是谈不拢,那至少可以向天下证明朝廷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接下来再打,人心可用。”

真宗没再问了。他让曹利用先下去休息。

曹利用退出殿外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寇准。

寇准刚从三司衙门赶过来,手里还抱著一摞帐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曹利用抱拳行了个礼,寇准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继续往前走。

曹利用回头看了一眼寇准的背影——这个人步子很快,好像总有急事要去办。

景德元年秋天,边境的军报越来越密。

辽军开始加大攻势。遂城被围,守將杨延昭拼死抵抗,派人冒死送出求救信。

瀛州被围,守將死守了十几天,城破殉国。辽军骑兵的游骑深入河北腹地,烧粮仓、劫漕运、骚扰后方,宋军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雪片一样的军报堆满了枢密院的案头,真宗每天的早朝都沉著脸,朝堂上的爭论也越来越激烈。

王钦若再次提出迁都。不过这一次他改变了措辞——不再说逃跑,而是“请陛下暂幸金陵,以避锋芒,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復”。真宗听完没表態,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

主战派的反击同样猛烈。

枢密副使李纲的同年、知枢密院事冯拯站出来说,澶州城高池深,守將李继隆是打过硬仗的人,辽军攻了这么多天都没攻下来,说明他们没有那么可怕。

冯拯说了一句让真宗印象很深的话:辽军锋锐,利在速战。宋军持重,利在持久。只要澶州不丟,黄河防线不破,辽军的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

真宗听完这番话,略微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没有做最后的决断。

寇准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再去朝堂上跟主和派吵架。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河北防线的后勤调度上。

三司衙门灯火通明彻夜不熄,一车一车的粮草军械从南方运往河北前线。每一批物资的出发时间、运送路线、交接地点,他都亲自盯著。

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前线將士的命。

他怕的不是契丹人打过来——他怕的是前线的將士饿著肚子打仗,怕军粮在半路被截,怕火药受潮弓弦断裂。这些都和勇气无关,只和后勤有关。

而后勤,恰恰是大宋最擅长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从太祖开始,大宋打仗从来不是靠精兵猛將硬碰硬,而是靠粮草充足、器械精良、调度有序来拖垮对手。

寇准现在要做的,就是確保这套庞大的后勤机器在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进入十月,前线的军报终於出现了一丝转机。

澶州守將李继隆在城头指挥防御,连续击退了辽军十几次衝锋。

辽军试图用投石机砸塌城墙,李继隆让士兵连夜用土石填堵缺口,城头上架起密集的弓弩阵地,契丹骑兵衝到城下就被射退。

杨延昭在遂城也守住了,虽然城外围满了辽军,但城墙没破。辽军的伤亡在增加,士气在下降,而大宋各地的援军正在往澶州方向集结。

萧太后坐在黄河北岸的中军大帐里,面前铺著一张羊皮地图。

她在重新评估局势。澶州久攻不下,遂城也没拿下,黄河渡口的水文开始进入枯水期,再拖下去骑兵的机动优势会越来越小。

她抬头问了一句:大宋皇帝亲征了吗。身边的人回答:还没有確切消息。萧太后没再说话。她知道对面还在犹豫——但她也知道,这种犹豫不会持续太久了。

汴梁城里,真宗终於做出了决定。

景德元年十一月,真宗下詔:御驾亲征。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汴梁城沸腾了。老百姓挤在街边议论纷纷,说陛下要亲征了,大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主战派的大臣们喜形於色,主和派的大臣们闭上了嘴。

寇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三司衙门里核对最后一批运往前线的粮草清单。他把笔搁下,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写完剩下的那几行字。

他等这个决定等了很久。现在终於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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