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十一月,真宗下詔:御驾亲征。

詔书发出去之后,真宗就后悔了。

不是“朕不该下这道詔”的后悔,是“朕能不能后天再出发”的后悔。

他坐在大庆殿里,看著枢密院呈上来的行军路线图,越看越觉得冷。黄河冬天刮西北风,风里夹著冰碴子,打在人脸上跟刀片似的。

他从小在汴梁长大,最討厌的就是冬天出远门。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寇准当天就把詔书抄了几十份,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县,速度比辽军的骑兵还快。

真宗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大概心里骂了一句:你这是怕朕反悔啊。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日。前一天晚上,真宗把寇准叫到宫里,说朕想了想,这次亲征的目的地就定在大名府吧。

大名府在黄河北岸,离汴梁不算太远,离澶州也不算太近,是个折中的位置。

寇准说:“不行,陛下必须到澶州。”

真宗说:“为什么非得到澶州。”

寇准说:“因为澶州在前线,陛下到了澶州,前线的將士才能看到黄龙旗。陛下到大名府,將士们看不到,等於没去。”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朕先到大名府,看看情况再说。

寇准说:陛下,亲征这种事,要么不去,要去就去最前面。走到半路停下来,比不去还糟——不去將士们最多失望,走到半路停下来他们会觉得陛下怕了。

真宗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王钦若看准了机会,插了一句:“寇大人,陛下万乘之尊,岂能亲冒矢石?澶州城头箭如飞蝗,万一有个闪失,谁来担待?”

寇准转过头看著王钦若,说了一句话:“王大人,你再多说一句,我参你动摇军心。”

王钦若脸色一变,闭上了嘴。

他倒不是怕寇准参他——他被参惯了,他是怕寇准那个眼神。

寇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份需要驳回的升迁申请,冷漠、精確、不留余地。

十一月二十日,大军出发。

真宗骑在马上,穿著厚厚的光祍,外面罩了一件明黄缎面的貂裘斗篷,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汴梁的城墙,又转过头看著前方的官道。

官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老百姓,有人喊万岁,有人扔香花,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真宗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介於感动和害怕之间。

寇准骑马走在他旁边,神態自若,好像不是去前线打仗,是去三司衙门上班。

真宗忍不住问他:寇爱卿,你就不怕吗。

寇准说:怕什么。

真宗说:怕契丹人。

寇准说:臣怕契丹人,但臣更怕大宋亡国。

真宗愣了一下,没接话。

寇准又补了一句:契丹人不会让臣亡国,陛下不亲征,臣才真的会亡国。

这句话说得有点绕,但真宗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契丹人打过来,大不了决一死战;但如果皇帝连前线都不敢去,大宋的军心就彻底垮了。

军心垮了,不用契丹人打,自己就先散了。

真宗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寇准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的话。

“寇爱卿,你说朕要是骑驴去,会不会快一点?”

寇准转过头看著真宗,確信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陛下,驴车是太宗皇帝在高梁河用过的东西。

您骑驴去澶州,前线的將士们会以为您也被射中了。真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了骑驴的念头。

大军走走停停,走了好几天才到澶州附近。

越靠近前线,气氛越紧张。沿途的村庄大多空了,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平静——习惯了,谁来都一样。

官道上不时有从前线方向过来的传令兵策马狂奔,马蹄把泥水溅得老高。空气里隱隱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又被点了。

真宗的话越来越少。每天晚上扎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御帐里批奏章,批完之后也不找人说话,就坐在那里对著蜡烛发呆。

寇准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知道真宗在害怕,也知道这种害怕是正常的——一个没打过仗的人被推到战场最前线,不怕才不正常。

但他也知道,真宗的底线比他自己想像的要硬。

咸平二年那次亲征,真宗也害怕,但还是去了。到了大名府,看到前线的將士,他的害怕就少了几分。

现在他需要的是被推到黄河对岸。只要过了黄河,他的害怕就会变成愤怒,愤怒就会变成勇气。寇准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抵达澶州南城那天,天已经黑了。澶州被黄河分成两半,南城在黄河南岸,北城在黄河北岸,中间由一座浮桥连接。

辽军在北岸围城,北城的守军在城头点著火把严阵以待,南城相对安全。真宗一到南城就想停——这里已经是前线了,够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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