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说:不行,陛下必须过河,去北城。

真宗说:北城太危险了,辽军的箭能射到城墙上。

寇准说:陛下放心,辽军的箭射不到您。

真宗问为什么。寇准说因为您站在城楼上,辽军看到黄龙旗,手就抖了。手抖了,箭就射不准。

真宗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哭笑不得。但他知道寇准不是在开玩笑——至少不完全是。

黄龙旗对士气的意义,他在咸平二年亲眼见过。当时他到了大名府,前线的將士们听说皇帝来了,欢呼声响彻数里。

但他也知道,大名府离前线还有一段距离,澶州北城是货真价实的火线。

第二天一早,寇准陪著真宗登上澶州北城的城楼。

这一天天气极冷,黄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北风顺著河面灌过来,吹得城楼上的旗帜哗啦作响。

真宗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看到黄河北岸密密麻麻的辽军营帐,篝火的烟雾连成一片,像一整条灰色的毯子铺在大地上。

辽军骑兵在营帐之间来回奔驰,马蹄声隔著河都能听到。真宗的手不自觉地把城墙上的砖石抠出了一道白印。

他转头问寇准:寇爱卿,他们有多少人。寇准说:二十万。真宗又问:咱们有多少人。

寇准说:澶州城里,不到十万。真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不是吃亏吗。

寇准说:不吃亏。

真宗问为什么。

寇准说:咱们有城墙,他们没有。咱们有浮桥,他们过不来。咱们还有陛下,他们没有。

真宗说:他们有萧太后。

寇准说:萧太后只有一个。陛下也只有一个。但陛下还有臣,萧太后没有。

真宗转头看了寇准一眼。这个瘦巴巴的中年人站在他旁边,身上穿的还是从汴梁带来的那件旧官袍,领口磨得有点发白,风把他的鬍子吹得乱七八糟。

他在城楼上站著,不像个宰相,倒像个帐房先生。但他站得很稳,好像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城楼,是三司衙门那间堆满帐本的办公室。

真宗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他在城楼上站直了身子,拉了拉被风吹歪的斗篷。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黄龙旗下站著一个人——他们的皇帝。

欢呼声从这一段城墙蔓延到下一段,又从下一段蔓延到整个北城。辽军那边也听到了,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

当天晚上辽军的军报送到萧太后帐中,只有一句话:宋帝亲至澶州。

真宗亲征的消息在辽军营中引发了不小的震动。辽军將领们围在萧太后的中军大帐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宋帝亲至,宋军士气必定大振,不如暂且退兵;有人说宋帝从来没打过仗,亲征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足为虑;也有人说澶州城坚池深,久攻不下,再拖下去粮草吃紧。

萧太后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表態。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大宋皇帝的黄龙旗,掛在哪座城楼上?

探马回报:北城。

萧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以为真宗最多到大名府,没想到他真的过了黄河,上了北城。这意味著大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她对身边的耶律隆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他们终於不再窝在汴梁了。

隨后她派出一支骑兵,第二天试著对澶州北城发起了一次试探性进攻。

辽军骑兵衝到城下,城墙上箭如雨下。寇准站在城楼上,没往后退一步。辽军骑兵冲了几次,发现城防比想像中更严密,丟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去。

萧太后接到战报之后,没再下令进攻。她知道澶州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考虑另一条路——谈判。

寇准也在想谈判的事。他知道以辽军的战斗力,澶州城外的对峙不可能拖过这个冬天。

辽军远道而来,粮草靠劫掠,兵力靠骑兵,消耗一天比一天大。

萧太后迟早要主动开口,而和谈的契机,就是辽军第一次在澶州城下被击退的时刻。

但他同样清楚,谈判的主动权握在谁手里,取决於真宗能在城楼上站多久。

真宗站住了第一天,第二天也上去了。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出现在城楼上,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城上的士兵习惯了抬头就看到黄龙旗在风里飘。辽军也习惯了,但他们不习惯的是每天听见对岸传来的欢呼声。

真宗在北城站了几天之后,忽然对寇准说了一句话:寇爱卿,你说辽军要是再不退,朕能不能出城跟他们打一仗?

寇准看著真宗,確认皇帝不是开玩笑之后,拱手说了一句:陛下圣明,但请先让臣把河东援军的前锋调进城再说。

真宗说行,你去办。

寇准转身下城楼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他扶住墙站稳,心里大概在想:这皇帝,总算不是那个连骑马都嫌累的人了。

我们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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