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歪打正著的一箭
真宗在澶州北城站了几天之后,发现契丹人的箭確实射不准。
不是寇准说的“手抖了所以射不准”,是物理意义上的射不准。
澶州北城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辽军的骑兵在城下仰射,箭矢飞到城楼上时力道已经卸了大半,很多箭鏃只是勉强钉进砖缝里,隨手一拔就掉。
守城的宋军士兵閒得没事干,蹲在雉堞后面数辽军射上来的箭,数完之后用绳子捆成一捆,又顺著城墙放下去——不是还给他们,是留给城下负责修缮工事的工匠,看看箭头还能不能回炉。
真宗第一天蹲在雉堞后面,听见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嗖嗖声,心跳还是有点快的。
到了第三天他习惯了一多半,敢站直身子往下看了。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在城楼上吃早饭了——不过吃得比较快,饼还噎嗓子。
到了第七天他居然在城楼上跟寇准討论起了城墙砖的质量问题。
“寇爱卿,你看这块砖,怎么比汴梁的薄这么多?”真宗蹲在雉堞后面,用手指敲了敲城墙上的砖。
寇准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是河北本地烧的砖,土质不如汴梁那边的细,但掺了糯米浆夯筑,结实程度还行。
真宗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寇准说:臣在地方上当过知州,修过城墙。
真宗说:你在地方上什么都干吗。
寇准说:臣还修过水利、改良过盐碱地。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朕只会批奏章。
寇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真宗记了一辈子的话:陛下,批奏章就是最大的本事。能打仗的將军有的是,能治水的能臣有的是,能管帐的计相也有的是。但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才是皇帝该干的事。
真宗听完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辽军的营帐还在,炊烟还在,但攻城的势头比前几天弱了不少。
他说:寇爱卿,他们是不是打不动了。寇准说:是。真宗问:那他们为什么不退。寇准说:在等谈判的台阶。
…
…
真宗在城楼上吃饼的这几天,黄河北岸的辽军营帐里气氛不太一样。
萧太后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依旧铺著一张羊皮地图。
她已经在澶州城下耗了十几天,城墙没攻下来,宋帝亲征的消息已经在辽军中传开,对面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自己这边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她手下的將领们分成了两派——耶律隆庆主张继续猛攻,说宋帝就在城楼上,拿下澶州活捉宋帝,大辽就能一举灭宋。
韩德让主张见好就收,说大辽这次南征已经拿下了遂城、瀛州,战果不小,再耗下去粮草吃紧,万一宋军各路援军赶到,想撤都撤不了。
萧太后听著两边的爭论,没有表態。
她今年五十出头,在大辽的权力巔峰上坐了快三十年。
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澶州攻城受挫,萧挞览还在前线勘察地形,这是她手里为数不多还能主动打出去的牌。
她决定让萧挞览亲自带队去澶州北城外围再做一次火力侦察,看看宋军的防线有没有可以撕裂的口子。
…
…
萧挞览是萧太后的娘家侄儿,南征的先锋大將,以勇悍闻名於契丹军中。这次跟著萧太后南下,志在必得。
澶州城久攻不下让他窝了一肚子火。萧太后让他去做火力侦察,他带了八百精骑出营,顺著黄河北岸的河滩往澶州北城方向摸过去。
他想亲眼看看宋军的城防部署,找到一个可以突破的点。
他骑到离北城城墙大约一箭之地的地方,勒住马,举起马鞭指著城楼,对身边的副將大声说著什么。
风很大,他的话被吹得断断续续。副將指著城楼方向说了句什么,萧挞览眯著眼往上看。
城楼上的宋军士兵正在垛口后面换岗,盔甲在冬日低垂的太阳下反著黯淡的金属光泽。
他看到一个宋军弩手正在调整床子弩的望山——床子弩是宋军守城的重型装备,射程远、威力大,一箭能把人钉在地上。
弩手姓张,澶州本地人,在澶州北城守了三年城墙,打过的契丹人比他在老家放过的羊还多。
他眯著一只眼,透过床子弩的望山瞄著城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比比划划的契丹將领,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太tm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