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功臣还是罪人
真宗没接话。
王钦若也不急,换了个角度,说了一句让真宗血压瞬间飆升的话。原话记载在《续资治通鑑长编》里:“陛下以万乘之尊,为寇准所挟,亲至矢石之下。”
翻译过来就是:寇准仗著澶渊的形势,把陛下当成了他手里的一张牌,亲手推上了澶州城楼。
这话阴到了骨子里。他不是说寇准有罪——谋反之类太低级,容易被反驳。他说的是寇准僭越,把皇帝当成了工具。
这对於真宗来说,比说他宠信奸臣还要让他难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別人操控,因为他爹一辈子都在疑心別人想操控他。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暗示极为敏感。
王钦若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补了四个字:城下之盟。
他说澶渊之盟说到底是兵临城下籤的和约,《春秋》耻之。以天子之尊而订城下之盟,何耻如之。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捅在了澶渊之盟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合约条款有问题,是合约的形式有问题。大宋皇帝在辽军骑兵的射程范围內签了这份和约,不管內容多划算,面子已经丟了。
真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澶渊之盟到底是大宋占了便宜还是辽朝占了便宜,这个问题他本来是有自信的——不打仗了,边境太平了,岁幣三十万比养防秋兵的军费便宜十倍也不止。
可王钦若这么一说,他突然也拿不准了。
王钦若的“城下之盟”论在朝堂上传开之后,主和派的大臣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鱼一样围了过来。
弹劾寇准的奏章一封接一封,措辞越来越不客气。有人说寇准在澶州独断专行,军政大事一人说了算。有人说寇准功高震主骄横跋扈,表面上尊敬陛下实际上早已目中无人。
寇准把这些奏章一封一封看完了。看完之后他让人把弹劾他的奏章清单抄了一份贴在枢密院的布告栏上,又在旁边贴了自己经手的澶州后勤帐目摘要——每一笔粮草的调拨日期、数量、接收人全列在上面。
然后他对枢密院的同僚说:弹劾我的人,觉得我哪件事办错了,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別浪费纸墨。
这种回应方式在官场上极不討巧——你不是在自证清白,是在把弹劾你的人的脸按在帐本上摩擦。朝堂上恨他的人更多了。
真宗不再像澶州刚回来时那样护著寇准了。澶渊之盟换来的边境安寧正在一年一年兑现,辽使按约来朝、互市重开、河北难民陆续返乡——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让真宗觉得那个当初把他“押”到前线的人没那么不可或缺了。
他开始觉得寇准有点烦。
不是烦他做错了什么事,是烦他永远对,永远有帐本,永远要跟你爭到底。
寇准当然感觉到了。但他不是那种会根据皇帝的脸色调整自己言行的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最不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
他的妻子赵氏倒是先看明白了。有一回他下朝回来说又被参了一本,他妻子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了一句:你这脾气,在太宗手里是魏徵,在当今手里就是个刺头。
寇准端著茶杯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刺头也是头。
景德三年正月,真宗下了一道詔书。詔书的內容很简单:寇准罢枢密副使,出知陕州。理由写得很客气——劳苦功高,宜暂就閒秩以资休养。翻译过来就是:你辛苦了,去地方上休息休息吧。
寇准接到詔书的时候正在枢密院里翻边境军报。他把詔书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继续看军报。
同僚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问:寇大人,你不去面圣谢恩吗。寇准说:陛下让我休养,我谢什么恩。
他把当天要处理的几件事批完,站起身把官帽扶正,跟同僚们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出了枢密院的门。外面正下著小雪,他翻身上马裹紧斗篷,朝城门方向走去。
离开汴梁那天,城门口没什么送行的人。前年从澶州回来的时候老百姓夹道欢迎,往他马背上塞炊饼塞梨子。现在他出城,街边只有几个认出了他的人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寇准骑在马上没回头。他这辈子被贬不是第一次了——青州他去过,陕州他也能去。到哪儿都一样。
出城之后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汴梁的城墙。
城楼上还是那面旗。
他想起澶州城头上真宗站在黄龙旗下吃饼的那个早晨,想起蹲在雉堞后面跟真宗討论城墙砖质量的那个上午,想起萧太后最后一次派使臣打著白旗来喊话的那个午后。
那些事过去还不到一年。
他转回头,打马往前走了。陕州正在前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