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贬謫之路
寇准出知陕州的消息传开之后,汴梁城里的茶馆安静了几天。
不是没人议论,是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澶渊之盟签订的时候,寇准还是力挽狂澜的英雄,街头巷尾都在传他的段子。
这才过了一年多,英雄就被贬到地方上去了。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著茶杯,面面相覷。最后有人嘆了口气,说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不是虎,是城下之盟。然后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汴梁的官场有一套独特的运转法则,其中一条是:皇帝贬谁,你就离谁远点。
寇准离京那天,来送行的人屈指可数。几个他在审官院提拔过的年轻官员站在城门口,不敢上前,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
枢密院的老书吏在路边蹲著,面前铺了张纸,上面放了两只烧饼。
寇准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说老王,你这是给我送行还是卖早点。
老书吏说“大人路上吃,趁热。”
寇准拿起一只烧饼咬了一口。“確实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寇准到陕州之后,发现这个地方比青州穷,比成安偏,唯一的好处是离边境不算太远,方便他关注北边的动静。
他到任第一天就把陕州衙门里的积案卷宗全调出来,堆在桌上比他人还高。
师爷在旁边小心地说:大人刚到要不要先歇几天。
寇准看了他一眼,说:我在路上歇够了。
他开始像当年在刑部一样每天天不亮坐堂,把积压的案子一件一件清。陕州地方不大,但案子不少——田產纠纷、婚姻官司、商贾诈骗,什么都有。
寇准断案如刀切豆腐,利落得让告状的百姓不敢相信。有个老农打了三年官司没打贏,寇准翻了翻卷宗,第二天就判了。老农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寇准让差役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別磕了,回去种地吧。
他在陕州断案的名声很快传到了邻近州县。有人大老远跑来找他告状,说我们那儿的知州不管事,求寇大人做主。
“我不是你们那儿的知州,管不了你们的事。”
那人站在衙门口不走。
“那我就在这儿等著。”
寇准从衙门口经过三次,每次都看见那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饃。
第三次他停住了,说你把状纸拿来我看看。看完了,他写了封信让人送到那个知州手里。几天后那个知州派人来请罪,说已经重新审理了。
寇准把信往抽屉里一放,没再提过。
寇准在陕州的日子过得简单。白天坐堂审案,晚上翻翻邸报关注朝中和边境的动向。
每月初一十五他给汴梁写一份例行奏报,只谈政务不议朝局。
偶尔有老友写信问他近况,他的回信一概三行字:身体尚好。公务不忙。勿念。
朝堂上没有忘记他。王钦若在朝会上偶尔还会旁敲侧击地提到他,说陕州地方紧要,寇准在那里是否安分。真宗听到这话一般不做回应,有时候只说三个字:知道了。
但真宗心里清楚,陕州不能没人管。
寇准去了一年,陕州的积案清空了,赋税按时收上来了,连邻近几个州过来告状的百姓都少了。
不用他多说,户部和刑部的公文上数字写得明明白白。
景德三年秋,真宗把寇准召回了汴梁。
让他回来继续当参知政事。
这个任命很能说明真宗的心思:寇准这人能用,但不能惯著。让他当副职他干活比谁都卖力,让他当正职容易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寇准接到詔书之后没说多余的话,把陕州衙门的案卷整理好交给继任者,骑上那匹瘦马往汴梁走。
回京之后他发现朝堂上的风向比当年他走的时候更微妙了。
主和派在王钦若的带动下已经成了朝中的主流声音,澶渊之盟被重新定性——“城下之盟”的说法渐渐从私下议论变成了半公开的定论。
寇准在朝会上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澶渊之盟,当场就懟了回去。他说澶渊之盟若是城下之盟,那萧太后为什么先派人来求和?萧挞览为什么死在澶州城下?辽军为什么在盟约签订之后撤得乾乾净净?
问完这三句没有人接话。散朝之后真宗把寇准单独留下,说了一句:你说话能不能別那么冲。
寇准说陛下,臣说的都是事实。真宗说我当然知道是事实,但你这样让人下不来台,以后满朝文武谁敢跟你共事。
寇准沉默了一会儿,说:臣知道了。
但下次朝会上他还是该懟的懟,该吵的吵,一点没变。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可以把他贬到陕州,贬到青州,贬到天涯海角,但你没法让他学会在原则问题上闭嘴。
寇准回到朝堂的第二年,和王钦若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
事情的导火索是边境互市的管理权归属问题。
王钦若主张把互市管理权交给枢密院直属的榷易务,理由是便於统一调配物资、防止边將中饱私囊。
寇准说你这是把互市的银子从边境驻军的帐上划到枢密院的帐上。边军本来就缺钱,你把他们的財路断了,以后谁还给你守边?
王钦若说你这是危言耸听。寇准说你去过边境吗?你见过边境驻军的粮仓吗?我去过,我查过帐,我知道他们靠什么过日子。王钦若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场爭论持续了好几天,最后真宗拍板:互市管理权留在边境驻军手里,但枢密院加强监督。两边的面子都给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寇准的意见被採纳了。
王钦若散朝出来,脸黑得像锅底。他的门生小声说寇准太囂张了要不要找人弹劾他几本,王钦若摆了摆手,说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件事——他在等寇准自己犯错。
寇准確实犯错了,而且犯的是他最擅长犯的错——得罪人。
真宗有一次在朝会上提议给几个亲王增加岁禄。寇准当场表示反对。他说国库虽然比前几年充盈了一些,但边境防务、水利修缮、賑灾储备都需要大笔开支。养宗室的银子该有个限度,超过限度就是在拿国防预算討好亲戚。
这话说得太直了。真宗提拔的几个亲王里有他最疼爱的弟弟赵元儼,寇准等於当著百官的面说陛下用国库的钱收买亲情。
这件事让真宗心里很不舒服。他对寇准的態度又开始摇摆不定——理性上知道寇准说得有道理,但情绪上觉得寇准从来没考虑过他的感受。
王钦若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裂缝,开始有计划地在真宗面前给寇准上眼药。他不直接攻击寇准的政策主张,而是从性格入手——跟真宗说寇准刚愎自用、不善於团结同僚。
真宗听完没表態,但心里那桿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大中祥符元年,真宗下了一道詔书,寇准再次被贬。
这一次贬得比上次远——从汴梁直接贬到道州。道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当时是偏远山区,瘴气瀰漫,人烟稀少。
詔书送到寇准手里的时候他正在枢密院整理边境互市的帐册。看完之后他把詔书放在桌角,继续把剩下几页帐目批完。然后把笔一搁,站起来跟同僚们拱了拱手,说:走了。
他从枢密院出来往住处走的那段路上,汴梁正下著雨。雨不大,但很密,把街上的青石板淋得油亮油亮的。
经过樊楼时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弹琵琶唱曲子,唱的是澶渊之盟后流行起来的一首北地小调。寇准勒住马听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拉斗篷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