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贬謫之路
贬謫路上他经过了洞庭湖。湖面宽广,水天一色。他在湖边驛站歇了一晚,站在窗前看著湖心的月亮。
他在汴梁的时候从来没空看月亮——审案、算帐、跟人吵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他想写诗。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句: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首少年时代在华山写的诗,不像现在的他。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又铺开一张纸。这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半天。最后纸上只有八个字:
“道州虽远,法度不移。”
他把笔搁下,看著这八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上枢密院老王收。老王(老书吏)收到信之后看了很久,把信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寇准在道州待了好几年。
他老了。
头髮白了大半,腰杆也不如从前挺直了。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坐在道州衙门的公案后面,翻看卷宗处理公务。
他在道州断案依然利落,给汴梁写的例行奏报依然只谈政务不议朝局。
只有一次,他在奏报末尾加了一句:臣年六十有一,齿落目昏,然尚能为陛下守一方之土。
真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太监小声问要不要把寇准召回来,真宗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召,是不能召。
主和派已经占据了朝堂的大半壁江山,这个时候把寇准召回来,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把寇准的奏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没再打开过。
寇准没有等到回音。他照常每天坐堂,照常断案,照常在灯下翻看从汴梁辗转传来的旧邸报。
他在道州收了个小徒弟,是个本地书吏的儿子,十几岁,字写得很好。小徒弟问他:寇大人,你当年在澶州跟辽军对峙的时候怕不怕?
寇准想了一下,说:怕。
小徒弟问:那你为什么还敢让陛下亲征?
寇准说:因为更怕大宋亡国。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寇准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的朝堂上,那个拽著赵光义袖子不让他走的年轻人。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天禧四年,真宗把寇准又召了回来。
这一次是真宗自己提出来的。他身体越来越差,朝政渐渐交给刘皇后打理,但他对刘皇后有些不太放心。他需要一个资歷够老、骨头够硬的人来制衡后宫和外戚。想来想去,还是寇准。
寇准接到詔书的时候已经在道州待了好几年,头髮全白了,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点漏风。但他还是那副老脾气,接到詔书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往回赶。
回京之后他去面圣。真宗靠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他爹赵光义当年病重时好不了多少。
寇准行了礼,真宗让他平身,说了一句:寇爱卿,你老了。
寇准说:陛下也老了。
真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寇爱卿,你还是老样子。”
“陛下也是老样子。”
“朕老了,身体不行了,朝政交给刘皇后打理,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帮她。”
“臣遵旨。”
但寇准回京没多久,就又跟刘娥干上了。这次不是因为边境互市,不是因为宗室岁禄,是因为立储。
真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储位却还没定。刘皇后想立自己的亲侄子,寇准坚决反对。他说储位必须立真宗的亲生儿子赵禎,否则朝野不服。
王钦若站在刘皇后那边。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了好几个回合,吵得真宗头疼欲裂。最终真宗拍了板:立赵禎为太子。这一次又是寇准贏了。
但寇准贏得越多,敌人就越多。刘皇后恨他入骨,王钦若一党更是不把他扳倒誓不罢休。天禧五年,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寇准在枢密院处理一份军报时,程序上出了一个小紕漏。不是大事,但被王钦若抓住之后放大了十倍,说寇准擅权妄为、目无朝廷。
这一次真宗没有再护著他。不是因为真宗不信他,是真宗已经病得没有力气护了。
刘皇后代批了贬謫詔书,寇准被贬到雷州。
雷州在今天的广东雷州半岛,当时是天涯海角,瘴气比道州还重,人烟比道州还稀。
寇准到雷州的时候已经六十三岁了。
他身体彻底垮了,走路要拄拐杖,看卷宗要凑到灯底下才能看清字。
但他还是閒不住,每天到雷州衙门坐堂,有案子就审,没案子就翻翻旧卷宗。
雷州的老百姓听说新来的知州是当年澶渊之盟的寇相公,都跑来看。
有人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寇准坐在公案后面,看著衙门口挤满的人,说了一句: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鬨笑了一声,慢慢散了。
他在雷州待了不到一年,身体彻底不行了。
最后那几个月他躺在床上起不来,小徒弟每天给他熬药、念邸报。有一天他让小徒弟扶他坐起来,靠著窗子往外看。
窗外是雷州的冬天,没有雪,只有绵绵的细雨。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雨真多。
小徒弟说:大人想回汴梁吗。
寇准没说话。他靠在窗边,看著雨幕里模糊的天际线。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澶州城上的饼,比雷州的饭好吃。
天圣元年,寇准在雷州病逝,终年六十三岁。他死后灵柩被运回华州老家安葬。路过汴梁时,灵柩没有进城,从城外的官道上绕了过去。
城楼上那面黄龙旗还在风里飘著。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