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死后,灵柩运回华州下邽安葬。

路过汴梁那天,城门口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回来了。

当年他第一次离开汴梁去陕州时,街边还有几个认出了他的人站在远处交头接耳。这次连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了。

灵柩没有进城,从城外的官道上绕了过去。城楼上那面黄龙旗还在风里飘著,和他在澶州城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寇准这辈子,活了六十三岁,当过大宋的宰相,也当过雷州的贬官。骂过契丹人,懟过两任皇帝,弹劾过无数权贵,也得罪过无数同僚。

用他在枢密院说过无数次的话来总结他这辈子,大概有一句话很合適——分內之事,不必邀功。

寇准的刚直,是天生的。

十九岁中进士那年,別人在崇政殿里低著头等皇帝训话,他站得笔直,眼神平视。赵光义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赵光义曾经说他像魏徵。魏徵是唐太宗的镜子,寇准是赵光义的刀。

镜子和刀的区別在於,镜子是给自己照的,刀是用来砍別人的。

赵光义用寇准砍过王继恩,砍过违法的权贵,砍过满朝的老好人。

但刀用久了是会钝的,寇准在太宗朝得罪了太多人,每砍一次,恨他的人就多一批。

等到真宗继位,这把刀已经砍得浑身是豁口。

真宗不是赵光义。

赵光义能用刀,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刀——一个靠政变上台的人,不需要温情脉脉的面纱。

真宗是温吞人,他需要的是棉被,不是刀。

所以寇准在真宗朝的日子比太宗朝更难过。赵光义能容忍他拽袖子,真宗连他在朝会上连续驳自己面子都记在心里。

澶渊之盟是寇准这辈子最辉煌的一刻,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

他把真宗推到澶州前线,逼著皇帝站到城楼上,让黄龙旗在辽军骑兵的射程范围之內飘扬了好几天。

辽军士气垮了,和议签下来了,大宋的北境保住了。

但真宗心里那根刺也扎下了——王钦若那句“城下之盟”,让真宗在往后很多年里,每次看到寇准都想起来:这个人曾经把自己押到了前线。

寇准大概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在澶州城上看到的是大宋江山的存亡,真宗在澶州城上看到的却是擦著头皮飞过的箭矢。

同一件事,两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两个人都没错,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分歧越拉越大。

寇准被贬之后,民间一直在传他的段子。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他塑造成一个手持青龙偃月刀在辽军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的神人,老百姓往他的马背上塞炊饼塞梨子。

但朝堂上没有任何人为他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主和派的势力在真宗朝中后期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谁敢替寇准说情,谁就是下一个被贬的人。

寇准在地方上待了好几年,道州、雷州,越贬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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