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后风波
赵禎脖子上的抓痕还没消。
那两道红印子横在皮肤上,像两条蜈蚣。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看见就想起那一巴掌的脆响。
堂堂天子,被皇后打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大宋皇家的脸往哪搁?但问题是,它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太监宫女们低著头走路,但眼睛都在偷瞄。赵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好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忍不了了。
但皇帝想离婚,没那么容易。
……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吕夷简。
吕夷简这个人,我们得好好说说。他是真宗朝的老臣,刘太后朝的重臣,官至宰相。
此人最大的特点不是刚直,不是清廉,而是和吕端一样——稳。
吕端稳的像个秤砣,他稳得像一口古井。
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把你捲走了。
几个月前,赵禎刚亲政那会儿,曾经找吕夷简商量清理刘太后旧党。两人谈得挺好,赵禎一高兴,回到后宫跟郭皇后分享了这份喜悦。
结果郭皇后冷冷地说了一句:“吕夷简难道没依附太后吗?他只是比別人更狡猾罢了。”
第二天,贬謫名单里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吕夷简。
吕夷简当时的心情,史书上没写,但我们可以想像。
他大概像个刚中了彩票的人,还没来得及兑奖,就发现彩票被风吹进了下水道。
五雷轰顶,大骇不知其故。
后来,他通过宦官阎文应打听到了真相。原来是郭皇后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阎文应,这个人在后面的剧情里可能还会频繁出场。他是高级宦官,专门在嬪妃宫里伺候。他和吕夷简关係很好,好到可以互通消息,好到可以联手做一件大事。
吕夷简被贬了几个月,旋即復相。毕竟他是老江湖,根基深厚,朝堂还真离不开他。但吕夷简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他记住了郭皇后。
记住了这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一句话就让他从云端摔到泥里。
政治家一般不记仇,因为记仇影响判断。
但政治家一旦记仇,就会等到最合適的时机,一击致命。
现在,时机来了。
……
阎文应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跑到赵禎面前,煽风点火:“陛下,这还了得?皇后殴打天子,自古以来没这规矩。您得让大臣们看看,评评理!”
赵禎一听,有道理。他召来吕夷简,解开衣领,把脖子上的抓痕亮给宰相看。
吕夷简看著那两道血痕,心里大概乐开了花。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皇后太不像话了,不配母仪天下,废了得了。”
赵禎还有点犹豫:“废后?不太好吧,舆论压力太大。”
吕夷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声如洪钟,底气十足:“皇后进宫九年,没生儿子,还嫉妒成性,古代休妻有七条理由,她至少占了一条。再说她敢打皇帝,这罪过大了去了!”
他还给赵禎讲歷史课,搬出了汉光武帝废皇后的故事。意思很明確:废后是有先例的,不是您首创,別怕背骂名。
赵禎被说服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憋著一口气,吕夷简只是给他递了个台阶。
但废后这件事,在宋朝不是皇帝说了算的。
宋朝有个传统,叫“台諫合流”。諫官负责挑皇帝的错,御史负责挑百官的错,他们联合起来,连皇帝都照懟。
赵禎要废后,消息一出,台諫官们炸了锅。
领头的是两个人:御史中丞孔道辅,和右司諫范仲淹。
范仲淹我们后面还会详细说,这里先记住他的名字。他是个狠角色,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明道二年十二月,赵禎下詔,说郭皇后“自愿出家修道”,封为净妃,赐名清悟,移居长寧宫。
到底是政治游戏,话说得就是好听,实际上就是休了。
詔书一下,孔道辅带著范仲淹、孙祖德、宋庠(xiang第二声,省的大家翻字典了)等十个人,直扑垂拱殿。
他们到了殿门口,大门紧闭。太监传话:“陛下不见,有事去中书省找宰相说。”
孔道辅大怒,抓住殿门的铜环,砰砰砰地砸门,一边砸一边喊:“皇后被废,凭什么不听我们说话!”
这场景,想像一下:十个朝廷命官,在皇宫大殿门口拍门大喊,要求皇帝出来对话。
这在宋朝叫——“集体上访”。
赵禎不敢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