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復见王师
但他们的子孙还在,成千上万的汉人乡民站在路旁,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些百姓主要来自潼关西三十里的定城周边——定城是前秦留下的旧垒,后来几经易手,如今城中豪族早已望风归附。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当地大姓的子弟,衣著虽旧但还算整齐,勉强称得上“锦衣”。
往后的乡民便只有长衫者寥寥,短褐粗布麻衣者占了十之八九。
更远处的黄河湿地河滩上,还有半大孩子们在採摘野大豆,预备回家果腹。这簞食壶浆以输诚的队伍中,虽然带来了牛和酒,但自己吃不饱的,怕也不在少数。
不过,有这样的排场迎接,作为刘裕的主力,晋军的军粮至少不会公然劫掠乡里了,至少刘裕在的时候不会。
作为平民出身的將领,刘裕深知民心的重要,其部队纪律在当时的北府將领中堪称模范,法令明整,所过一无所犯,因此所到之处百姓安堵,尤其北伐时他对扰乱军纪的行为无所纵舍,有兵士砍伐百姓树木,他也毫不姑息,立刻將其处斩。自此之后晋军所过之处,百姓便敢开门迎降了。这也是关中人始终对东晋北伐军较为亲近的原因——比起胡人的铁蹄和屠刀,义熙年间的晋军至少还讲几分规矩。
“不图今日復见王师!”有头髮花白的耆老拄著竹杖在道旁流涕感嘆。
他说的“当年王师”,当然不是永嘉之乱前的晋军——那批军队早在百年前就隨著西晋一同埋葬了,即便是耆老,一百年前也还没有出生。
他说的王师,是当年桓温北伐关中、进抵灞桥时的晋军。那也是近一甲子前的事了,桓温从江陵出兵,走武关道攻入关中,驻军灞上,兵临长安,关中人也是这般簞食壶浆。
可惜那次北伐以粮尽退兵告终。如今这位耆老已是白髮苍苍,能在古代活到耄耋之年的,不仅是身体好,必然社会地位也不简单——不然早就被赋税和徭役压死在田埂上了。所以北伐主帅都会乐意接见这些长者,以及更重要的——那些具有影响力的坞堡主和流民军首领。
刘裕下了关城楼,乡老已在道旁等候多时。他向来重视这些场面——不仅是做给百姓看的,也是做给军中的骄兵悍將们看的。
他出身寒门,识字不多,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门阀士族都懂:得人心者得天下。
你可以用刀剑夺取城池,但只有用承诺才能守住它。
他郑重地向眾耆老拱手还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所有乡民都听得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愿关中的父老乡亲们,重回华夏,共襄盛世,如此便为大善,如此便为大善!”
话音落下,道旁的乡民们齐齐跪倒,呼声震天。刘裕微微頷首,盛夏太阳正烈,他在亲兵的护卫下,转身步入道旁一株国槐古树下的阴凉处。
这棵树极为高大,树冠如盖,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褶皱。当地人称之为“桓將军树”——据说是桓温第一次北伐时所种。不过不是胜利宣言,而是战败后的重整旗鼓。
那一年桓温从江陵出兵攻入关中,驻军灞上,兵临长安,本已胜券在握,却因前秦坚壁清野、晋军粮草不济,被迫撤兵。前秦丞相苻雄和太子苻萇率骑兵一路追击,双方在潼关展开激战。桓温回军击破追兵,部將邓遐射伤领兵追击的前秦太子苻萇,给这次虎头蛇尾的北伐留下了一个还算光彩的战术句点。桓温离开潼关前亲手种下这棵槐树,希望將来大树长成,提兵再入关中,到此树荫下乘凉。可惜,他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