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皇后的凤顏
皇后的邀请是午后送来的,没有圣旨,没有口諭,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笺。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著几行字——“世子安好。久闻世子之名,欲一睹风采。
今夜子时,甘露殿后花园,盼世子赴约。”
落款是一个“茹”字,没有姓氏,没有封號。
但整个天下敢这么落款的女人,只有一个,皇后,南茹簪。
李长安看著那张信笺,看了很久,信笺上有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乾净、很清冽的香,像是雪水煮茶,像是松针上的露珠。
他把信笺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风从北边吹来,带著凉意,快要下雨了。
陈亮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本书,书是翻开的,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看的是李长安。
“世子,皇后这个时候召见你,不怕皇帝起疑?”
“皇帝不会起疑。”李长安转过身,看著陈亮,“因为皇后不是偷偷摸摸地召见,是光明正大地召见。甘露殿后花园,是皇后的私邸,也是皇帝常去的地方。皇帝知道皇后要见我,他没有反对,因为他也想知道,皇后会跟我说什么。”
陈亮沉默了片刻。“世子觉得,皇后会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李长安摇了摇头,“但她不会害我。因为她是我母亲的结拜姐妹。二十年前,她在幽州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跟我母亲情同姐妹。她不会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夜幕降临,京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李长安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锦袍,腰间没有掛刀,因为进宫不能带兵器。
他把“斩岳”留在了王府,交给赵铁山保管。
赵铁山接过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世子,真的不要属下跟著?”
“不用。皇宫不是战场,带刀没用。带脑子就行了。”
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死不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著世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握紧了手中的刀。
甘露殿在皇城的东北角,是皇后的寢宫,也是整个皇宫最安静的地方。
殿前有一座花园,不大,但很精致。
园中种满了牡丹,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在月光下像是一片彩色的云。
花丛中有一条青石小径,弯弯曲曲,通向花园深处。
小径两旁掛著灯笼,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
李长安走在青石小径上,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个太监走在前面,手里提著灯笼,低著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他们知道,能在这个时候被皇后召见的人,一定不简单。
花园深处有一座凉亭,六角飞檐,青瓦红柱,亭中放著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一壶茶,两只茶杯。茶还冒著热气,显然是刚泡好的。
皇后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头髮梳成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但此刻,那气度中多了一丝温柔,一丝期待,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长安走进凉亭,抱拳行礼。“臣李长安,参见皇后娘娘。”
南茹簪抬起头,看著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淡定,像是从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怕你。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
“寧晏,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
“当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我还在幽州。你刚生下来,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抱你,你哭,哭得震天响。你母亲说『这孩子脾气大,隨他爹』。我说『脾气大才好,脾气大才能成大器』。”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娘娘还记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南茹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长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
太监倒了两杯茶,然后退到远处,垂著手,低著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皇后跟世子说话,不是他们能听的。听了,就是死。
南茹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明前的,微苦,回甘,她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
“寧晏,你进京三天了,还习惯吗?”
“还好。”
“蜀王府住得惯吗?”
“还好。”
“陛下给你的三十个护卫,够用吗?”
“够了。”
南茹簪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惜字如金。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当年我在幽州的时候,问你爹『王爷今天吃什么』,他说『饭』;问他『好吃吗』,他说『嗯』;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他说『不要』。三句话,六个字,多一个都不说。”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父亲话少。”
“不是话少,是不想说废话。”南茹簪看著他,目光变得柔和。
“你也不说废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没人能从你嘴里套出话。坏事是,没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京城,让人猜不透,是最危险的。”
李长安放下茶杯。“娘娘今天召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南茹簪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