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的喧譁声还没平息,那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下一页。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擦,又清了清嗓子。

“別吵別吵,后面还有!”

茶楼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报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明楼收起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转过身,看著梁仲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他报阵亡,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读报的中年人念完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他放下报纸,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茶楼里的安静持续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声浪。

有人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霸气!明楼这才是当长官的样子!”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他自己就是明楼。他身旁的同伴拉他坐下,他还不肯,梗著脖子说:“你们说,是不是霸气?杀了人,还要给人家报阵亡,让他死得名正言顺,家属还得来谢他。这叫什么?这叫杀人诛心!”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摇头晃脑,手指在桌面上敲著节奏:“杀了自己手下,还要给他报阵亡,让他死得『光荣』。这招太狠了。那个行动组长死了还要被算成『阵亡』,家属还得感激明楼。以后谁还敢动明家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分析得头头是道:“明楼这一手,一是替大姐出气——你抓我姐,我就要你的命。二是立威——告诉所有人,谁动我家人,就是这个下场。三嘛,让那个行动组长死得『名正言顺』,日本人想查都没法查。汪芙蕖就算想追究,人家是『阵亡』,你追究什么?”

他旁边一个胖子接话:“你们注意到没有,明楼说的是『你打报告我批条子』。他让梁仲春打报告,自己批。这就是说,这事儿是梁仲春经手的,出了问题梁仲春也有份。梁仲春不敢不办,也不敢乱办。高明啊!”

眾人纷纷点头。

角落里,老军统们的反应却不一样。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低声说:“明长官干得挺霸气,但我们好像是那些被枪毙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转著圈,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另一人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当年我们替军统卖命,哪天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被人打死了,上面也给报阵亡。但谁记得我们?死了就是死了,报个阵亡,家属领抚恤金,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面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还记得老李吗?当年在武汉站,得罪了上面的一个师长,被找了个藉口毙了。报的什么?『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他老婆还来领抚恤金,千恩万谢。她哪里知道,她丈夫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人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烟掐灭,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茶楼里其他人还在热烈討论,只有这个角落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二天,沈逸川去广播台。他刚坐下,女播音员还没来得及介绍,电话指示灯就闪个不停,像是有人在那边拼命按著按钮。女播音员按下接听键,第一个电话接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激动,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抢了话头。

“李少將,明楼那句『给他报阵亡,你打报告我批条子』太霸气了!我们厂里现在都学这句话!今天车间主任对我们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检討我批条子』,全车间都笑了!我跟您说,那个主任平时凶得很,今天用您的话一说,大家反而觉得他可爱了!”

沈逸川苦笑。“別学。这是杀人的话。明楼是在杀了人之后才说的。”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些,“这句话背后是一条人命。你们用来开玩笑,不太合適。”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李少將,您太严肃了。我们就是觉得好玩。”沈逸川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个电话接进来,是个粗嗓门的男人,声音大得连直播间外面都能听到。“李少將,我是在工地做包工的。今天有个工人偷懒,躲在材料堆后面睡觉,被我抓到了。我对他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检討我批条子』。他嚇得赶紧爬起来干活了,一整天都没敢再偷懒!您这句话,比扣工资还管用!”

沈逸川摇了摇头:“这位朋友,工人偷懒你可以批评教育,扣工资也行。但不要用这种话来嚇唬人。这句话是从枪口下说出来的。”

那工头嘿嘿笑了两声:“李少將,您不懂,我们工地上的人,就得用狠话治。太温柔了没人听。”沈逸川没再接话。

第三个电话,一个茶馆老板笑著说:“李少將,伙计打碎了茶杯,我说『给你报损耗,你写说明我批条子』。全店都笑了,伙计自己不好意思,非要请我喝茶。我说不用,你把地扫乾净就行。他干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沈逸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女播音员在旁边捂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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