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电话,一个学校的老师,声音严肃,像是站在讲台上说话。“李少將,我教的是中学。昨天有个学生考试作弊,被我当场抓到。我对他说『给你报零分,你写检查我批条子』。学生再也不敢了。您这句话,比校规还好用。我以前跟他们讲道理,讲半天没用。现在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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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忍不住说:“这位老师,您还是应该多跟学生讲道理。一句话管用一时,讲道理管用一世。”那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回去再跟学生谈谈”,掛了电话。

沈逸川在节目中说:“各位,这句话是杀人的话,不是用来开玩笑的。明楼是在杀了人之后才说的。你们用在日常生活中,不太合適。我写这句话,是为了表现那个时代的残酷,不是为了让大家拿去管工人、管伙计、管学生。”

电话那头一个读者立刻反驳,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管不著”的调皮:“李少將,您写出来了,读者喜欢,说明这句话有它的魅力。您別管我们怎么用。您写了『得加钱』,全香港的老板都学会了。您写了『给他报阵亡』,全香港的工头也学会了。您就认了吧!”沈逸川哭笑不得,女播音员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节目结束后,张一鹤的电话追到了家里。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沈先生,今天报社又收到几十封信,全是討论『报阵亡』的。还有人建议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一定卖得好。我算了一下,香港几十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买,那就是几万件。”

沈逸川摇头,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人真是……”张一鹤笑出了声,笑得很响,连坐在厨房里的林婉清都听到了。“您就偷著乐吧。这句话比『得加钱』还火。『得加钱』是丁修说的,那是个痞子。『给他报阵亡』是明楼说的,这是个特务头子。香港人嘴上说的是『得加钱』,心里想的是『报阵亡』。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个人都是那个被报阵亡的人,但每个人都想做明楼。”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张一鹤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沈先生,您別想太多。读者喜欢,报纸好卖,您稿费多,这就够了。”沈逸川“嗯”了一声,掛了电话。

第二天,茶楼里热闹非凡。有人学明楼的语气对朋友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报告我批条子。”朋友笑著回:“滚!你算老几?”隔壁桌有人接话,声音尖细,学著明楼的腔调:“给你报丧假,你写申请我批条子。”几个人笑成一团,茶杯碰得叮噹响。

一个中年妇女对身边的丈夫说:“给你报加班,你写申请我批条子。”丈夫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加班还要你批条子?”旁边的人起鬨:“这就是家里的明楼!”

连报摊陈婶都学会了。一个顾客跟她还价,说“便宜一毛钱嘛”。陈婶把脸一板,学著明楼的语气:“给你报优惠,你写申请我批条子。”顾客愣了半天,最后掏了钱。陈婶得意地笑了,把零钱递给顾客,说了句“下次再来”。那顾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婶,您可別学坏了。”陈婶笑著说:“坏不了。”

老军统们坐在茶楼角落里,听著满屋子的模仿声,有人感慨了一句。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人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放下了筷子。

“这句话能火,不是因为霸气,是因为每个打工的、每个当兵的,都怕被『报阵亡』。上面的人动动嘴,下面的人跑断腿。跑断了腿,上面给报个『阵亡』,家属还得感恩戴德。”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著喉咙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当年在军统,见过多少弟兄就是这样『阵亡』的。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另一人点头,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明楼说的不是杀人,是权力。你干活,功劳是他的;你死了,荣耀是他的。这才是这句话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你们看那些学这句话的,工头对工人、老板对伙计、老师对学生——谁在说,谁在听,一目了然。说的人把自己当明楼,听的人就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

旁边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老人忽然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藏了很久。“我在76號待过。梁仲春虽然没有这个人,便那几个行动队长是谁我都认识,这里面有原型。他不是怕明楼,他是怕明楼手中的权力。76號里,谁不是呢?”他咳了一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你们学这句话,学的是明楼。但你们想过没有,在那些大老板眼里,你们也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他们给你『报阵亡』,你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有人把烟点上。茶楼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个角落始终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开笔记本。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很清楚。他提笔写了一句话:“『给他报阵亡』能火,不是因为它霸气,是因为它真实。每个时代,都有无数人被『报阵亡』。他们的名字被写在纸上,变成数字,变成荣誉,变成別人的功劳。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钢笔尖在纸面上悬著,墨水滴了一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又加了一句:“明楼不是英雄,他只是比那些人更狠。他也是从被报阵亡的人爬上来的。”

林婉清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写个小说,还写出社会批判了。读者要的是爽,你给他们苦。”沈逸川苦笑,把笔记本合上。“我只是写我想写的。读者怎么解读,那是他们的事。有人觉得霸气,有人觉得心酸,有人学来说笑,有人听了沉默。都对。”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指节。“你觉得你是明楼,还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

沈逸川想了想,侧过头看著她。“都不是。我是写他们的人。”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是那个被报阵亡的人。1947年靠边站,军统给我报了『阵亡』——不是真的死,是在系统里死了。没有人管你死活。后来到了香港,差点饿死。你说,这不就是『报阵亡』吗?”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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