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突如其来的逮捕令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他开始回忆。
1935年。那一年他还在军统,在上海执行任务。他记得那年的上海很乱,日本人还没有打进来,但租界里已经人心惶惶。他记得自己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窗户朝北,能看到外滩的灯光。他记得有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伤,一个人在旅馆里躺了三天,没有去看医生,怕暴露身份。那时候他不认识林婉清。
他是在1938年下半年才认识她的。在重庆,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手里端著一杯茶,一直没有喝。他走过去跟她搭话,问她“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他记住了。
后来结了婚,从重庆到南京,又到了香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1938年以前的事。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必要。他是军统的高级军官,戴老板亲自批准了他们的婚事,一定会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如果她有问题,戴笠不会让他娶她。他一直这么自信,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警署的人说她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了一名英国官员。1935年,她还不认识他。她在上海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杀一个英国官员?她是军统的人?还是別的什么组织的人?
他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他想起林婉清这些年的从容。1949年从南京撤退,她抱著怀瑾,牵著念祖,跟著他上了南下的轮船,从头到尾没有哭过。在香港差点饿死,她当掉了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没有跟他说。被保密局跟踪,楼下出现便衣,她从来没有慌过,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吴景中登报声明、王升登门、楼下出现便衣,她从来没有怕过。今天被逮捕,她也没有怕过。她只是说“照顾好三个孩子”,然后穿上外套,跟著鲍威尔走了。
这种从容,不像一个普通女人。
他开始怀疑——难道她真的做过什么?还是她只是太坚强了?他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她每天做这些事,做了这么多年。他不信她是一个间谍甚至杀人犯。但她为什么那么冷静?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一直在等,等他问?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太自信了。
他摇了摇头。不管她做过什么,她是他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凌晨一点,沈逸川开始打电话。
他先拨了张一鹤的號码。电话响了好几声,张一鹤才接起来,声音带著睡意,迷迷糊糊的。“餵?沈先生?”
“张兄,婉清被警署抓了。”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张一鹤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什么?什么罪名?”沈逸川把鲍威尔的话复述了一遍。张一鹤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帮忙打听。我认识几个律师,也许他们能问到点什么。你別急,先稳住。”掛了电话,张一鹤的声音还在沈逸川耳朵里迴响——“你別急,先稳住。”他稳住,他怎么稳住。
他拨了陈国华的號码。陈国华也睡了,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沈先生?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把事情说了一遍。陈国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认识几个律师,明天一早帮你联繫。其中一个姓周,打过类似的官司,很厉害。你別担心,沈太太人那么好,不会有事。”沈逸川想说“谢谢”,但喉咙堵著,说不出。
最后他拨了老马的號码。老马的声音还是那样,粗声粗气的,接电话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谁啊,这么晚”。听到沈逸川的声音,他立刻变了语气,从骂骂咧咧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將军?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把林婉清被逮捕的事说了一遍。老马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沈將军,您放心,香港地面上的事,我老马还能说上话。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看是谁在背后搞鬼。您別急,沈太太不会有事的。”
掛了电话,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他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再响。没有一条消息告诉他,林婉清为什么被抓,军情六处为什么举报她,193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夜,三个孩子终於都睡著了。克己抱著林婉清的枕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喊“妈妈”。念祖和怀瑾的房间也安静了,只有偶尔翻身的动静。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些年的事。1935年他在上海执行任务的时候,林婉清是不是也在上海?他们有没有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茶,一直没有喝。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天她在想什么。
凌晨两点,沈逸川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页空白的稿纸照得发亮。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婉清,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等你回来。”写完之后,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钢笔尖在纸面上悬著,墨水滴了一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又加了一句:“我们还有三个孩子。”
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躺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一夜没睡著。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鸟开始叫,远处的海面上有早班船的汽笛声。他知道,明天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把三个孩子安顿好,然后找律师打听林婉清的案情,去警署看她。他不能慌,不能乱。她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不管她做过什么,他都要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