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沈逸川就起来了。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乾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烤乾了。

他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克己抱著林婉清的枕头,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上还掛著干了的泪痕,呼吸均匀,偶尔抽噎一下。念祖和怀瑾挤在一张床上,念祖的胳膊搭在怀瑾的被子上面,怀瑾抱著她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头髮缠成了一团。

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关上门。今天不能让孩子们去学校。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记者会在校门口堵著,那些同学的家长会在接送孩子的时候指指点点,那些老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他们。

他拨通了张一鹤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张太太接的,声音带著睡意,含混地“餵”了一声。沈逸川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说“张太太,我是沈逸川。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照顾三个孩子几天”。

张太太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立刻清醒了,说“沈先生你別急,我马上过来”。她连“什么事”都没问,只说“我马上过来”。沈逸川说“谢谢”,掛了电话。他把孩子们的衣物收拾好,一件一件叠进行李袋里,克己的小衬衫、念祖的校服、怀瑾的花裙子,每叠一件,手指就抖一下。

他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克己的书包里——“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听张阿姨的话。”他不知道克己认不认得这些字,他才六岁,刚上一年级,拼音还没学完。但他还是写了,像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天刚蒙蒙亮,张太太打车过来了。她穿著一件碎花外套,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很重——大概是接了电话就起来,连洗漱都顾不上。她进门时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沈先生,你放心”。

孩子们陆续醒了。克己光著脚从臥室跑出来,没看到妈妈,嘴一撇就要哭。沈逸川蹲下来,把他的小袜子穿上,说“妈妈出差了,你去张阿姨家住几天”。克己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松,哭著喊“我要妈妈”。念祖拉著怀瑾的手从臥室出来,沉默地上车,一句话没说。怀瑾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逸川站在楼下,看著张太太的车驶离。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颳了鬍子。对著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发红,眼袋深重,颧骨突出,像是一个陌生人。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出了门。他要去香港警务处,当面问清楚林婉清的案情。沿著九龙塘的街道步行,他的步子很快,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累,是胸口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路过报摊时,陈婶正在上架报纸。她把一摞报纸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份一份地码在摊子上。沈逸川扫了一眼——

《星岛日报》头版:“李少將夫人竟是间谍?涉嫌1935年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官员被捕!”標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將近两栏。“

《华侨日报》:《潜伏》《偽装者》作者沈逸川之妻被警方带走,疑涉旧案。

《大公报》相对克制,但標题也不小:知名作家沈逸川夫人被警方调查,详情待公布。

沈逸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从报摊前匆匆走过,没有停留。陈婶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沈先生”,没喊出来。她低下头,继续码报纸。

经过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开著,里面的声音飘出来,挡不住。有人大声念著报纸標题,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们看,李少將的太太被抓了!说是涉嫌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的间谍!”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篤定得像是亲眼见过:“难怪他写的《潜伏》《悬崖》《偽装者》那么真实,原来他自己家里就有谍战。明楼、明镜、明台,怕不是都有原型吧?他太太就是明镜?”另一个人推了推眼镜,分析得头头是道:“那明台是谁?他自己?”

眾人感慨,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真相比小说更精彩。李少將写谍战,把自己太太写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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