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让別人碰的东西。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想起第一次在重庆见到她——她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静地喝著茶。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心里装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但她要走了。

“你后悔跟我来英国吗?”穆晚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大约两秒钟。“不后悔。”

穆晚秋低著头,看著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纸粗糙,边角有些毛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画著圈,一圈,又一圈。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后悔有什么用?不后悔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要走。

深夜,邮轮在黑暗中航行。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尾的航跡在月光偶尔透出来的瞬间闪一下银光。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两个人坐在船舱的床上,被子搭在腿上。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影子投在舱壁上,交叠在一起。

“念祖今年十五了。”穆晚秋说。

“嗯。”

“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他成绩好,应该能考上。”

“嗯。”

“怀瑾十一了,女孩子长得快,过几年就成大姑娘了。你得多关心她,別老闷在书房里写小说,跟她多聊聊。”

“嗯。”

“克己才八岁。他小时候最爱跟我撒娇,每天晚上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我不在了,你给他讲。你写的那些小说,他应该爱听。”

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方若云是个好姑娘。她年轻,有耐心,喜欢孩子。你对她好一点。別老是写小说写到半夜,让她一个人守著空房。”

“我知道了。”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何爷垫的婚礼钱,別忘了还。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不能欠著。”

“我不会忘。”

穆晚秋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沈逸川侧过头看著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睡著了的孩子。但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的手指还在他的掌心里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穆晚秋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了。”

窗外的海风吹过,呜呜的,像是在哭。船继续往前开,往东,往家的方向。但穆晚秋知道,那个家,她已经回不去了。她靠在沈逸川肩上,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海浪的频率差不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重庆,夏天,朋友的聚会。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敞著,走过来跟她搭话。“你是南京人?”他问。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口音。”他说。那是他们在重庆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叫林婉清,不是穆晚秋。那时候她以为能瞒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瞒不了一辈子。但一辈子也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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