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转向沈逸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逸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鬍子颳得很乾净,头髮梳得整齐,但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眼睛里没有光。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穆晚秋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缕碎发在额前飘著。她伸出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仪式。

谁也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伸出去,差一点就碰到她的指尖。穆晚秋没有接。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没有接。

她转过身,提起脚边的皮箱,朝铁丝网的方向走去。

方若云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捂住了嘴。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穆晚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皮箱在她手里,旧了,但提著很稳。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往下塌,头没有回。深蓝色的风衣在阳光下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抓不住的梦。

沈逸川站在铁丝网这一边,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牙,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喊“婉清”,但那是假名字。他想喊“晚秋”,但那不是她全部的名字。他叫了十几年的名字,现在叫不出口了。他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

克己哭得蹲在了地上,怀瑾抱著他的肩膀,也在哭。念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方若云走过来,站在沈逸川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僵硬,像冬天的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逸川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吹起来,她的头髮被吹乱了,她没有去拢。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远处,铁丝网的对面,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陈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著那顶普通的前进帽,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他站在內地那一侧,脚已经踩在了中国的土地上。他看著穆晚秋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穆晚秋看到了他,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在午后的阳光下,走在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上。皮箱在她手里,旧了,但提著很稳。她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从香港这一侧,慢慢向分界处靠近。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衝动。他想衝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你別走”。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远,看著她走向铁丝网,走向分界处,走向陈克,走向內地。

风还在吹,铁丝网还在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很烈,照在每个人的身上,照在穆晚秋的深蓝色风衣上,照在克己哭红的小脸上,照在怀瑾攥紧的手帕上,照在念祖发红的眼眶上,照在沈逸川强忍泪水的眼睛上。

穆晚秋走到了铁丝网前面,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提著皮箱,面对著铁丝网。铁门关著,哨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陈克在对面,隔著铁丝网看著她。两个人隔著几十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站在远处,看著她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方若云握著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她也握紧了一些。克己还在哭,怀瑾抱著他,念祖走过去,蹲下来,把弟弟搂在怀里。

阳光照在分界处的铁丝网上,那些金属线闪闪发亮。穆晚秋站在铁门前,还没有迈过去。陈克等在对面的阳光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沈逸川站在香港这一边,看著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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