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站在铁丝网前面,铁门关著,哨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的手指攥著皮箱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铁丝网两边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她站在那里,看著铁门对面的陈克。他站在內地那一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中山装照得发亮。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沈逸川站在穆晚秋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到了一个人。鲍威尔站在分界处的一侧,离铁门不到十步远。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像。他的位置卡得很好,既不在铁门正中间,也不在路边,而是恰好挡在穆晚秋与內地之间那条必经的线上。沈逸川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他以为鲍威尔是来监督穆晚秋离开的,港英政府的官员,站在分界处看著一个被驱逐的人跨过边境,再正常不过。

穆晚秋也看到了鲍威尔。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她见过鲍威尔很多次了,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在保释的文件上,在港口的宾馆里。他是那个执行命令的人,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以为他站在那里,只是在履行公务,看她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穆女士!请留步!”

鲍威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从后面,是从分界处那一侧。急促,响亮,在空旷的口岸迴荡。穆晚秋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手还攥著皮箱的提手。她看著鲍威尔,鲍威尔正朝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现在他动了。

沈逸川的脑子转了一下。鲍威尔不是来监督的,他是有话要说。他等在这里,等在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看她走,是为了拦住她。他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线上,不是为了阻止她离开,是为了確保她在离开之前被他拦住。沈逸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两步。

鲍威尔走到穆晚秋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帽檐被风吹歪了一点,他没有扶。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白色的纸,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很醒目。他双手捧著,像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穆女士,这是您的。”

穆晚秋看著鲍威尔,又看著他手里的文件。她没有接,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鲍威尔的脸上。

“这是什么?”

鲍威尔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却足够洪亮得让稍远处的沈逸川等人都听得道:“经过邱吉尔首相申请、英国国王批准,你可以永久留在香港,並可生活在任何一个英国国王管辖的领土。”他顿了顿,“这是赦免令。你不需要离开香港。”

沈逸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脑袋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若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在沈逸川旁边,另一只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袖。

穆晚秋伸出手,接过文件。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她低下头,看著上面的字。英文,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她看到了“邱吉尔”的签名,看到了英国国王的印章,看到了日期。一个月前。邱吉尔接见他们的当天下午。

她的眼前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哨兵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鲍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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