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鲍威尔摘下帽子,又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躲闪,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他站的位置,恰好是穆晚秋刚才差点跨过去的那条线。他等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从早晨就开始等,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来了。他怕万一穆晚秋提前一步踏了过去,他完不成任务,无法向邱吉尔交差。所以他乾脆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线上,等著她。

“邱吉尔首相特意吩咐,要在穆女士快要离开香港的最后一刻公布这个决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这是对您1935年杀死一位英国政府官员的惩罚。我很抱歉,因为首相的命令,我不敢提前告诉你。请你谅解。”

穆晚秋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赦免令,风吹著她的头髮,她的眼睛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看著鲍威尔的脸,那张红脸膛上写满了疲惫和歉意。她知道他是奉命行事,他没有选择。

“邱吉尔首相让我转告您——”鲍威尔抬起头,看著穆晚秋的眼睛,“『您的勇气配得上这份迟来的公正』。”

穆晚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掀起,她伸手按住。铁丝网在她身后,铁门在她面前,陈克在对面的阳光下,沈逸川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三个孩子在更远的地方看著她。她的手指攥著那份赦免令,纸张被捏出了褶皱。鲍威尔还站在那条线上,没有退开,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等待宣判的人。

沈逸川走过来,站在穆晚秋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方若云也走了过来,站在穆晚秋的另一侧,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伸出手,拉住了穆晚秋的衣角,像一个小女孩拉著妈妈的裙子。

“姐姐。”方若云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她在笑。“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份赦免令,又抬起头,看著远处的陈克。陈克站在铁丝网对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念祖、怀瑾、克己跑了过来。克己第一个跑到穆晚秋面前,抱住她的腿,哭著喊“妈妈你不用走了”。怀瑾站在旁边,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但她在笑。念祖站在最后面,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穆晚秋蹲下来,把克己搂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怀瑾的手。她抬起头,看著念祖。念祖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

“妈。”他的声音沙哑。“你听见了吗?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她不能哭,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哭,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把脸埋在克己的头髮里,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深蓝色风衣上,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落在沈逸川和方若云身上。风还在吹,铁丝网还在颤动。

远处的陈克看著这一幕,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嘆息。他等来的不是穆晚秋,是一份赦免令。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替她高兴,还是替自己遗憾。他想了想,把烟掐灭,转身走了。灰色中山装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鲍威尔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家人,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戴上帽子,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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