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看了方若云一眼,没有说话。方若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伸出手,摸了摸念祖的头。他的头髮很硬,扎手,像沈逸川的。她的手指在他的头髮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念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没有翻页。

纽约的酒店房间里,电话铃响了。穆晚秋放下手里的帐本,拿起听筒。接线员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香港来电”,然后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远,像是在空旷的地方说话。

“姐姐,念祖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方若云把念祖的话复述了一遍。穆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若云以为电话断了。窗外的纽约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来,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她看著那些灯,手指在窗台上慢慢画著圈。

“告诉念祖,日本没有贏。以后也不会贏。你爸爸写那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记住歷史,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不再重来。”她顿了顿,“让他安心读书。爸爸写的都是假的,但爸爸想告诉他的道理是真的。假的故事,真的道理。”

方若云掛了电话,把穆晚秋的话转述给念祖。念祖听完了,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方若云看著他,等著。克己趴在茶几上继续看报纸,怀瑾抱著布娃娃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念祖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邱吉尔没有推迟公开赦免令,方阿姨你就不用嫁给我的爸爸,夹在我爸爸、妈妈之间左右为难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住了。方若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念祖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他一下。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很轻。

“你爸爸没有让我为难。你妈妈也没有。他们都是好人。方阿姨嫁给你爸爸,是方阿姨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我。”她鬆开念祖,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你爸爸听到会难过。你妈妈听到也会难过。”

念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地响。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念祖坐在她旁边,怀瑾靠在她肩上,克己趴在她膝盖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墙上的全家福里,沈逸川站在中间,穆晚秋站在他左边,方若云站在他右边,三个孩子站在前面。克己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怀瑾抱著布娃娃,念祖站在最边上,表情酷酷的。

方若云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念祖说的那句话——“夹在我爸爸、妈妈之间左右为难”。她不知道念祖什么时候学会了“左右为难”这个词。也许是从报纸上读到的,也许是从茶楼里听来的,也许是他自己学会的。他才十五岁,但有些事,他比大人看得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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