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愣住了。

她看著沈逸川,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沈逸川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穆晚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下来。她让沈逸川再说一遍,沈逸川又说了一遍。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逸川以为她睡著了。

“就这个剧本。”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方若云就是这个新月格格。不是来拆散我们的家,是来加入的。她嫁给你那天,你记得她说了什么吗?”沈逸川想了想。“她什么都没说。”穆晚秋摇头。“她说了。她对我说『姐姐,谢谢你』。她没有谢你,她谢的是我。”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穆晚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新月最后死了?”

沈逸川说:“新月在努达海战死后自杀殉情,跟他葬在了一起。”

穆晚秋想了想:“那你就把结局改了。改成新月没有自杀,而是和雁姬成了姐妹。两个人一起守著將军府,守著孩子们。”

沈逸川犹豫了一下:“那就不符合人物性格了。新月格格的性格要是她丈夫战死了,她也会殉情死的。改了,读者会骂。”

穆晚秋看著他,目光很认真。“你写方若云,不是写给观眾看的,是写给她看的。她看到那句『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就知道你懂她。后面的结局,不重要。她不是新月,她不会殉情。她要活著,带著你的孩子活著。”她顿了顿,“你把结局改成她活下来了,跟雁姬成了姐妹。两个人一起把將军府撑起来。反正清朝的事,没人追究。”

沈逸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当晚,沈逸川坐在酒店的桌前,铺开便签纸,拿起铅笔,开始写大纲。灯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穆晚秋坐在旁边,替他削铅笔。铅笔屑落在桌上,捲成一圈一圈的,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她削了好几支,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看著他写。不是看他写什么,是看他写的样子。他低著头,背微微弓著,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想起1938年在重庆的茶楼里,他第一次跟她搭话,说“你是南京人”。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姿势,微微弓著背,低著头,语气不紧不慢。她想起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他写《潜伏》,也是这样的姿势。桌上堆满了稿纸,铅笔头扔了一地。她端茶进去,他说“放著吧”,茶凉了,他又忘了喝。那时候他写的不是方若云,是余则成和翠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方若云是谁。现在他写的方若云,是她欠她的。

她想起方若云,想起她在机场送別时红著眼眶但没有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的声音。她一个人在香港,带著另一个女人生的三个孩子,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她从来没有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说“家里一切都好”。

沈逸川写完大纲,放下笔,把便签纸推过来。穆晚秋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皱著眉头,有时候嘴角弯一下。读到新月跪在雁姬面前说“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眼眶又红了。

“你写的时候,是不是想著她?”

沈逸川没有回答,但他也红了眼眶。

窗外,夜色沉沉,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不灭的星。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穆晚秋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並肩站著,谁也没有说话。

“方若云要是知道你在给她写剧本,一定会哭。”

沈逸川说:“她不会哭。她只会说『谢谢』。”

穆晚秋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沈逸川说:“因为她从来不哭。她只在电话里哭过两次,一次是克己告诉我的,一次是念祖告诉我的。她自己从来不承认。”

穆晚秋沉默了。

镜头切到香港。夜深了,九龙塘那栋大房子的客厅里,灯已经关了。方若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著眼睛。克己睡在她旁边,小手攥著她的睡衣领口,攥得很紧。怀瑾睡在克己另一边,抱著布娃娃。念祖在自己的房间里,灯还亮著。

方若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梦到穆晚秋回来了,手里拿著一束花,站在门口,笑著说“我回来了”。她也笑了,在梦里笑了。她不知道远在美国的两个人正在为她写一个故事。新月格格跪在雁姬面前,说“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穆晚秋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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