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什么?这个姓钱的,我知道。他这个人非常讲道理。当年他娶第一个夫人,对方父亲不同意。他身为中將,没有去抢亲,反而求了很多人去说情,走正常程序,托人提亲。结果人家还是不同意,他一气之下,在街上开枪自杀——没打中要害,才保住了一条命。这样一个人,你怕他什么?他连抢亲都不敢,连强娶豪夺都不会,还敢跑到美国来杀人?”

沈逸川愣了一下。

穆晚秋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再说了,现在党国都败退到台湾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管得了美国人吗?钱將军在台北说话都不一定好使,他敢跑到美国来找隆美加的麻烦?他敢骂艾森豪?他不敢。他连香港都不敢去,还敢来纽约?他的权力再大,也只限於台湾那一亩三分地。在美国,他什么都不是。”

沈逸川沉默了。他承认穆晚秋说得有道理。

“钱將军確实管不了美国人。但有一个麻烦——我们一家还能演吗?隆美加买断剧本,找別人演,那方若云怎么办?她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个专门写给她的剧本。现在没了,她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穆晚秋瞪了他一眼:“当然要演。我们是按隆美加的剧本演戏,我们拿演出费。剧本如何又跟我们有什么关係?要怪就怪钱將军为什么要跟这个剧本相似。他要是没做那些事,谁能影射他?他做了,就別怕別人写。他把自己的家事做成了传奇,还不让人写?”

沈逸川愣了半天,苦笑著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给钱將军听,他能气死。”

穆晚秋说:“他气死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这个剧本方若云喜欢。她喜欢,就要拍出来。”

沈逸川拨通了香港的长途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方若云才接起来,声音有些喘,像是从厨房跑过来的。

“沈先生?”

沈逸川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陈国华撤了,隆美加要买断剧本,钱將军告影射,五十万美元,全家还能不能演。他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清楚。

方若云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微微的电流声,和她若有若无的呼吸。沈逸川握著听筒,等著。

“我听你的。”她说。沈逸川说:“那就演。不光你演,我们也演。全家都演。”

电话那头传来方若云轻轻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的、不想让人听到的、但还是忍不住的哭。她很快掛了电话,沈逸川握著听筒,听著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好一会儿。

穆晚秋看著他:“她说什么?”

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她说『好』。”

穆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隆美加推门进来,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想好了?”

沈逸川看著他,又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隆美加把支票递过来,五十万美元,花旗银行的本票,墨绿色的,上面印著数字,一串零。穆晚秋接过,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静。她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

“剧本从此与沈逸川无关了?”她问。

隆美加点头:“无关了。从今天起,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我会找一个美国编剧署名,你们只是演员。钱將军要找,来找我。”

穆晚秋说:“那我们一家六口的片酬,另算。”

隆美加笑了:“另算。你放心,不会比《史密斯夫妇》少。”

沈逸川看著窗外的纽约夜色。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帝国大厦的尖顶被灯光照得发白。街上还有行人,有的刚看完电影,有的刚从酒吧出来,有的在等计程车。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酒店窗口前的中国人,刚刚签了一份五十万美元的合同。他把剧本卖给了美国人,卖给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合作的人。他不知道钱將军会怎么反应,不知道方若云在香港会不会担心,不知道念祖、怀瑾、克己会不会適应在镜头前的生活。他只知道,他欠方若云一个剧本,现在有了。

穆晚秋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没有皱眉。

“你还生气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生气了。你说得对,钱將军管不了美国人。”

穆晚秋站在他身边,看著窗外的夜景:“他管不了我们。我们能演的,还是要演。方若云等了那么久,不能让她失望。”

沈逸川转过身,看著她:“你不怕?”

穆晚秋说:“怕什么?我当年跟的老大追著蒋砍,我连英国首相都不怕,还怕一个退休的將军?”

沈逸川没有说话,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窗外纽约的夜色沉沉,哈德逊河在月光下闪著银光。远处自由女神的火炬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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