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从香港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疲惫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老兵。沈逸川握著听筒,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

“沈先生,投资方那边听说钱將军要告,都撤了。三个老板,一个说资金周转不开,一个说档期衝突,还有一个乾脆不接电话。没人敢得罪钱將军,他的门生遍布台湾军政两界,这些人以后还要去台湾做生意。这个戏,我拍不了了。”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陈国华说的是实话。在香港,得罪了钱將军,也许还能混下去;但要去台湾做生意,钱將军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陈国华不是不想拍,是不敢拍。

“没事。你那边先放一放,我来想办法。”

陈国华又嘆了口气,掛了电话。

穆晚秋坐在旁边,把陈国华的话听了个大概。她看著沈逸川,等他说话。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陈国华撤了。”

穆晚秋说:“我知道。”

沈逸川睁开眼睛:“你说,隆美加会不会也撤?”

穆晚秋想了想:“不会。他是美国人,不怕钱將军。再说他的电影在全世界放,钱將军总不能跑到美国去告他。”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穆晚秋去开门,隆美加站在门口,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带著那种美国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沈,我听说香港那边撤了?太好了,这剧本归我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隆美加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连坐都没坐,开门见山。

“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多少钱肯將这部剧本的署名权以及一切权利都卖给我?我的意思是,这个剧本从此与你毫无关係。对外我会找一个人来背这口锅。那个姓钱的要找麻烦,让他来找我。他总不能说一个美国人剽窃了他的家事吧?”

沈逸川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那位姓钱的权力太大了。他在台湾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及军政两界。就算剧本跟我没关係,他也能找到藉口找麻烦。你一个美国人,他不敢动你,但他可以让台湾的出版商不卖你的书,让香港的影院不放你的电影,让南洋的华侨不敢看你的片子。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不敢碰你。”

隆美加听完穆晚秋的翻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沈逸川没想到的话。

“他的权力再大,能大过艾森豪吗?”

沈逸川愣住了:“你说什么?”

隆美加说:“美国总统,我认识。艾森豪,他在二战的时候是欧洲盟军总司令,我给他拍过纪录片。虽然他不一定记得我,但他的幕僚我认识。钱將军再大,能大过美国总统?他能管得了美国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美元。这部作品从今天起就是我写的了,再与你无关。你拿著钱,回香港,写你的小说。钱將军要找,让他来找我。我在洛杉磯,等他。”

沈逸川还没开口,穆晚秋已经接过了话。她的语速很快,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那我们就开一个记者会,告诉大家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只是因为你的美国人背景,而且你觉得沈將军的家庭情况与此相似,所以才找我们演。现在既然有人提出异议,那还是由你自己亲自署名才更好。这样钱將军要找,也找不到我们头上。他总不能说一个美国人抄他的家事吧?他的家事,美国人怎么会知道?”

隆美加听完穆晚秋的翻译,笑了。他伸出手,跟穆晚秋握了握:“穆,你比沈还会谈判。你们两个,一个写剧本,一个谈生意,绝配。”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隆美加已经把合同推过来了。他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点了点头。

“签吧。”

沈逸川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让我想想。”

隆美加站起来:“你慢慢想,我出去抽根烟。十分钟后回来。”

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逸川第一次对穆晚秋发了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脸色铁青,手指攥著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

“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钱將军是什么人?军统真正的老板!戴笠活著的时候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要是动了杀心,我们在香港都躲不掉!你忘了吴景中怎么进去的?你忘了保密局怎么追我们的?”

穆晚秋没有生气。她坐在他对面,等他说完,等他喘气的间隙,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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