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母亲在厨房里哐当哐当地忙活,燉肉的香气越来越浓。

茶几上多了一杯茶。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茶水还冒著热气,顏色浅绿,是他家那罐普通的毛尖,被父亲泡出了一种格外好喝的味道。

沈砚辞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微烫,茶味苦中带甘。

电视里李云龙正在拍桌子,“老子今天不打了就不是男人!”

父亲的目光始终在屏幕上,两个人並排坐著,中间隔了一个沙发靠垫的距离。

沈砚辞靠在沙发上,没有试图找话说。

……

外婆住隔壁栋,一墙之隔。

沈砚辞回来不到半小时,防盗门就被敲响了。

母亲去开的门,还没拉开门栓就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砚辞回来了?”

“刚到,妈你怎么过来了,”

母亲的话没说完,外婆已经侧著身子挤了进来。

她比沈砚辞记忆里矮了一些,背弓著,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红色秋衣的边儿。右手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七八个苹果,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在集市上精心挑选的。

沈砚辞连忙站起来。

“外婆。”

外婆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搁,两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沈砚辞的手腕。

她的手很乾,皮肤很乾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但指甲都剪得很短很整齐。

她仰著头看沈砚辞的脸,眼睛眯起来,嘴唇瘪了瘪。

“瘦了瘦了瘦了。”

母亲在后面插嘴:“妈,他跟我说他没瘦。”

“他说没瘦就没瘦?”外婆回头瞪了母亲一眼,“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孩子去学校瘦成这样你也不管!”

母亲冤得不行:“我怎么不管了,”

外婆已经不听了,她拽著沈砚辞的手往沙发那边走,一边走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他。

“吃了没?饿不饿?你姥姥给你燉了排骨汤,一会儿端过来。”

“不饿,刚喝了茶。”

“喝茶顶什么用?”外婆坐在沙发边上,手始终没鬆开,“年轻人要吃饭,喝什么茶。”

聊了十来分钟家常,外婆忽然鬆开沈砚辞的手腕,站起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母亲正在里面忙,然后拽著沈砚辞的袖子把他拉到了阳台上。

“来来来。”

阳台上堆著几盆母亲养的绿萝,冬天叶子蔫了大半,花盆底下积了一圈水渍。外婆背对著客厅,从棉袄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红封皮,上面印著烫金的“福”字,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拿著。”她把红包塞进沈砚辞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別让你妈知道。”

沈砚辞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拆开看了一眼。

十张,一百的。

一千块钱。

她平时捨不得打车,去集市买菜走十五分钟的路,只挑快收摊的时候去,因为便宜。冬天的棉袄穿了四五年,袖口磨起了毛球,她嫌不好看就用剪刀把毛球一个个剪掉,继续穿。

一千块。

这个老人把自己省下的钱一张一张攒起来,塞进红封皮里,背著女儿偷偷塞给外孙。

沈砚辞低头看著那双手。

布满皱纹的手,指关节变形弯曲,骨节突起。

这双手抱过他,牵过他上学放学,给他削过苹果,夏天打过蒲扇,冬天塞过热水袋。

他的眼眶突然很酸。

前世外婆是2014年的冬天走的,他那时候刚考进法院,被分到基层法庭实习,常驻乡下的派出法庭,离家五百多公里。母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一份判决书,母亲说你姥姥走了,今天早上走的,很安详。

他这才赶紧请了假,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往回赶。到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布掛满了客厅,花圈靠在墙边,空气里全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

他没来得及送终。

外婆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母亲一个人,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他都会在坟前站很久,想说很多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砚辞把红包塞进口袋,伸手环住了外婆瘦小的肩膀。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身体很轻,、头髮全白了,稀疏的髮丝贴在头皮上。

外婆被他突然抱住,身体僵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了?”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胳膊。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外婆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又说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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