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脸別向一边,端起碗喝了口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外婆在许清禾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下来,母亲赶紧去加了副碗筷。

老太太从进门那一刻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许清禾,她先是拉著许清禾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著“长得真好看”“这手怎么这么凉”“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然后开始一筷子一筷子地给许清禾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排骨夹了两根,鸡汤里的鸡腿直接捞出来放进了许清禾的碗里。

许清禾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阿婆,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年轻人要多吃!”外婆又夹了一块肉放上去,“你看你瘦的。”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从棉袄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和前天塞给沈砚辞的那个一样。

她把红包塞到许清禾手里。

许清禾慌了,连忙站起来往后退:“阿婆,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能收……”

“我塞你你就拿著!”外婆伸出两只手把许清禾的手合拢,把红包严严实实地捂在她掌心里,力气大得许清禾根本挣不开,“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我给我孙媳妇拿红包天经地义。”

许清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红包,又抬起头看著外婆。

老太太的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纹路深深地刻进皮肤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天里烧著炭火的灶膛。

许清禾的眼眶红了。

她把红包握紧,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阿婆。”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沈砚辞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不敢动。

前世外婆从来没见过她。

两个前世从未交匯的人,现在坐在一张饭桌上,在同一盏灯下。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烫,低下头假装夹菜,筷子却夹了个空。

晚饭后下雪了。

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里洒下来,落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积就被踩化了。街灯的光照上去,每一片雪花都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中。

沈砚辞和许清禾沿著小区外面的那条老街走。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小卖部还亮著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老板娘趴在柜檯上看电视。

两个人走得很慢,肩膀靠著肩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拍。

许清禾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前散开。

“我发现,你妈骂你的时候眼睛会笑。”

沈砚辞偏头看她一眼。

“嗯,她就这毛病,嘴上凶得要命,眼睛会出卖她。”

许清禾笑了一下。

“你外婆好可爱。”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

雪粒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髮上,凉丝丝的。

“我外婆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能上大学。”他的声音很轻,“她那个年代没念过几天书,我妈也是高中毕业就出来上班了。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拿著通知书挨家挨户敲门给邻居看。”

许清禾没有接话,安静地听著。

“她每次都背著所有人给我塞钱,其实她一个月退休金才八百块。”

街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许清禾偏过头,看著沈砚辞的侧脸。

“那她现在该最骄傲的是你跟我在一起了。”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没准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许清禾伸出手从口袋里探出来,勾住了沈砚辞的小指。

“你们家的街真安静。”

“县城都这样,一到晚上跟死了似的。”

“我喜欢。”

她仰起头,看著飘落的雪花。

“比南江安静多了。”

两人绕了一圈又走回了家门口。

单元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近的时候灯没亮,两个人站在黑暗的楼道口,只有从二楼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照在台阶上。

许清禾忽然停下脚步。

“沈砚辞。”

“嗯?”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楼道台阶上那片模糊的光斑里。

“如果有一天,我妈跟舅舅闹翻了,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沈砚辞的心跳停滯了一拍。

“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许清禾抿了一下嘴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就是有一种感觉。”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跟舅舅之间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沈砚辞转过身面对她。

灯突然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开门触发了声控开光,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好。”他说,“我帮你。”

许清禾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了沈砚辞的手,轻轻扯了一下。

“走吧,进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灯在他们身后熄灭了。

她只是凭直觉感到不对,前世沈砚辞没看出这种直觉的价值,这一世他才知道,原来她比他聪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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