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计追缴孽银八千多万两!

十二万人!八千万两!

这两个数字並肩躺在纸上,每一个都足以让满朝文武夜里做噩梦惊醒!

…………

消息传到神京城时,果然朝野震动!

非常的震动!

不是震动於石猛的铁血手段,毕竟除夕夜他配合太上皇血洗西寧郡王一系时,朝臣们便已领教过这位忠武郡王的手段。

而是震动於江南案的规模!

十二万人,八千万两,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国中之国。

那位地位堪比太皇太后的甄老太妃,由於年纪太大了,八十多岁的人本就经不起什么风浪,听闻娘家被石猛一锅端了,甄家九族被一个不剩地连根拔起!

这老太太当场便嚇得昏厥过去,当天夜里便薨逝了……

太上皇和雍庆帝坐在龙首原大明宫的丹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死亡名单,足有半尺来高。

受牵连但没有死亡的名单,更是直接用麻袋装的。

丹房里烛火通明,两个大乾最有权势的男人面对面坐著,沉默了许久。

太上皇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到最后將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著屋顶的樑柱,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光。

他无法判断——

到底是石猛在江南杀得太狠了?

还是以甄家为首的江南利益集团猖狂得太没边了?

但,当这位赵老爷子又连夜看完石猛隨奏摺一同送来的,那十几个麻袋的查案记录、证据、帐本、卷宗、赃官自供书之后……

太上皇和雍庆帝又是各自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南一省,朝廷每年定额发行一百七十万张盐引,甄家及其党羽便敢吞下九十二万张!

超过一半的盐引被他们私下截留,或以高价倒卖给私盐贩子,或以低价转给自家控制的盐商牟取暴利!

这,还仅仅只是盐政一项。

盐案之下隱藏的罪名——

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收买军队、阴养私兵、结党营私、勾结倭寇、里通外夷、海上走私、杀害朝廷命官、在神京乃至皇城內安插眼线……

与这些巨罪相比——

杀人灭口、包庇罪犯、欺男霸女、草菅人命……这样的罪名,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一眼。

父子俩眼神中露出同样的神情。

太上皇把帐册往御案上轻轻一丟,苍老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疲累,和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杀少了。”

“石猛这小子还是心软了。”

“就冲这些罪证,十二万还是太少!”

“哼,依朕看,杀二十万也不嫌多。”

雍庆帝又將奏摺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著追缴孽银的总数。

他盯著那串数字,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的点著看,反覆看了三遍。

然后,把奏摺递给太上皇,声音都有些发飘:

“父皇,您再看这个……”

“八千万两!”

“这是石猛在江南追出来的孽银总数!”

“近年来来,国库一年的收入才两千余万两!”

“这八千万两……”

太上皇接过奏摺看了一眼,先是一惊,然后將奏摺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到一半又忽然收了声,脸色变得铁青:

“怪不得……”

“怪不得江南富庶之地,这些年却收不上来税。”

“朕在位的时候,每年的盐税都在往下掉,地方上报上来总是说灾荒、说水患、说商贾凋敝……”

“朕派人去查,结果也是一样。”

“朕还以为,还以为他们摺子上说的都是真的。”

“唉,原来不是收不上来,是被那伙子王八蛋截了胡!”

“他们在咱爷俩的眼皮底下,在江南替咱们赵家当皇帝!”

太上皇站起身在丹房里来回踱了两圈。

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雍庆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石猛这小子,朕没看错他。”

“八千万两,朕当皇帝当了大半辈子,国库里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一下子收回来这么多,你要考虑考虑怎么花……”

雍庆帝也苦笑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银子多了固然是好事,可隨之而来的问题也同样棘手。

石猛的奏摺上写得明明白白,江南官场已被他杀得几乎无官可用。

从省一级的布政使、按察使,到各府的知府、同知、通判,再到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

光是金陵和扬州两座大城的军政职位,便有上千个空缺……

这还不算那些被牵连下狱的吏员和衙役……

以万为单位的官吏缺口,让他这个皇帝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么多人顶上?

那些空缺的位子空一天,江南的政务便停摆一天。

盐政、漕运、赋税、刑名、水利,哪一样也耽误不起。

光靠军管可不是长久之计。

太上皇听完儿子的难处,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给出了三点建议:

“第一,从京中及各省紧急调用官吏,暂时填补江南省紧要空缺,六部里那些熬了多年资歷等著外放的郎中、员外郎,各省那些政绩尚可的知府、知州,只要身家清白与江南案没有牵连,便先调过去顶著。”

“第二,立即启用革员,这些年因各种原因被罢官革职的官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只是站错了队或得罪了人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拘一格,先填补缺口再说。”

“第三,立即著手组织恩科,这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临时选拔大批量人才,充实江南官场。”

“唉,值此多事之秋,大乾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当官的人。”

“別管白官黑官,放手用吧!”

“大不了过两年再让石小子下一趟江南。”

“…………”

与此同时。

金陵城外,燕子磯。

石猛孤身一人站在磯头。

暮色渐沉,江风裹著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磯下不远处便是新填埋起来的万人坑,黄土尚未压实,江风吹过时会带起细细的尘烟。

石猛负手而立,望著滚滚长江东逝水,望著江边的万人坑,沉默了许久,思绪万千。

这一路,从神京到扬州,从扬州到金陵,从金陵到江南全省……

他杀了多少人,他记不得。

他抄了多少银子,他记不得。

可一路上遇到的流民与饿殍,金湖畔那个抱著幼孙浮肿尸体的老妇人……他记得!

他忘不了!

忠武郡王就这么站著,望著滚滚的江水。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一轮明月从江对岸的山脊后缓缓升起。

在江面上铺开一道碎银般的光带。

小虎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石猛身后,低声说道:

“王爷,两宫圣旨到了,召您返回京师呢。”

“还有一封王妃娘娘的家信,也到了。”

“另外,户部尚书忠靖侯史大人,今日下午已抵达金陵,今晚在望江楼设宴,递了帖子邀您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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