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知道了。”

石猛转身走下燕子磯。

圣旨和家书可以等晚上回去再看。

但,史鼎已经到了金陵,且在望江楼设下了宴,他必须得去见一见。

这无关乎他和史鼎之间的私交。

而是因为,堂堂国朝忠靖侯、內阁阁臣、户部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千里迢迢从神京赶到金陵,刚刚抵达连口气都没喘,便立刻风尘僕僕地设宴相邀,这必然是带著使命来的。

今晚史鼎设宴,绝对不是为了敘旧。

要么为了江南的事,要么为了山东的事。

哪一件都关乎到成百上千万老百姓的民生。

无论哪一条,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於史鼎为什么约他在酒楼见面?

那原因就简单了。

场合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到了他们这个级別,越大的事越得在小范围內拿定方向。

然后剩下的细节討论和具体执行,才是交给下边的人去办。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重要的事情不开会。

像那种遇到什么事,大佬们没有敲定方向之前,就拿到朝会上你一嘴我一嘴的爭吵,那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只是极少、极少。

…………

石猛很快到瞭望江楼。

这座酒楼坐落在秦淮河畔,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是金陵城中有名的老字號。

石猛一到,史鼎便亲自迎出大堂门外。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色便袍,风尘未洗,面色因连日赶路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他身后,跟著几个隨行的户部司官,见到石猛,满面堆笑。

“石王爷,辛苦。”史鼎行礼。

“史大人远道而来,倒是比本王还辛苦几分。”石猛还了一礼。

两人相视一笑,寒暄了几句,史鼎便侧身引路。

大虎和大鹰自动地站在了大堂门口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史鼎带来的那些户部司官们没有跟著进去。

设宴的雅间在三楼。

临窗便是一览无余的秦淮河夜景。

河面上漂著几盏零星的渔火,远处隱约传来画舫上的琵琶声。

小虎和小鹰上了三楼便自动站在雅间门口侍卫。

两人一左一右,身形笔挺如松。

雅间內布置得清雅简洁,没有过分的铺张奢华。

靠窗的红木桌上摆了一碟江鱼、一碟乳鸽、两碟时令蔬菜。

另有一只精致的白瓷酒壶,和对座两套餐具。

两个极標致的丫头正在桌旁斟茶,动作轻巧而安静,茶香氤氳间几乎听不到瓷器的碰撞声。

待石猛和史鼎分主宾坐定,那两个丫头便放下茶壶垂首退了出去,回身將雅间的雕花木门轻轻闔上。

史鼎提起白瓷酒壶,亲自给石猛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然后端起酒杯朝石猛微微一举:“石王爷,请。”

“史大人,请。”

两人对饮了一杯,各自挟了几筷子蔬菜。

只有两人,席间的气氛轻鬆而隨意。

石猛最近胃不好,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史鼎也是吃得极慢,像是心里压著事。

果然,史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说道:

“两个月前,王爷南下途经山东,想必已经看到了沿途的灾情。”

石猛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他也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

“田地大面积拋荒,老百姓流离失所,我当时通过沧州府向朝廷递了摺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史鼎苦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朝廷先后拨了两笔救灾款,调了四次救灾粮,我来时路过又看了看,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不容乐观。”

“不少地方的流民已经开始聚集,衝州撞府,抢了几个县里的官仓和商仓。”

“若不儘快解决,恐怕要酿成大祸。”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眉宇间的愁绪隨著酒气一同蒸腾起来,忍不住嘆了口气:

“唉,这些流民,竟丝毫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石猛抬起手打断了他,正色道:

“史大人此言差矣!”

史鼎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悬在唇边。

他认识石猛这么久,这位忠武郡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他正了脸色,那接下来的话便绝不是客套。

果然,石猛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著史鼎,说道:

“本王听说,从来只有架起锅子煮大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

“但今天,本王就跟你煮一煮这个道理。”

“史大人,你刚才说流民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本王倒想问问,为什么要让流民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们饿著肚子的时候,倒在路边的时候,看著自己的爹娘、孩子活活饿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朝廷为什么不体谅他们的难处?”

史鼎微微一怔,也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石猛看了看史鼎,继续说道:

“天灾时有发生,这是我等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天灾之后酿成流民遍野,甚至啸聚起事的,可就是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了。”

“放眼古今中外、歷朝歷代,咱们华夏的老百姓可谓是最艰苦朴素、最能吃苦耐劳的一个群体。”

“若不是实在饿得活不下去,没有人愿意拿起刀枪跟朝廷作对。”

石猛指了指史鼎,又指向自己,继续道:

“你我都应该清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首先不是应该追究老百姓的责任。”

“就算真的要追究责任,也应该先追究咱们这些当官的责任,当然朝中的二圣也跑不了。”

史鼎静静地听石猛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忠武郡王还真是敢说。

放眼整个大乾,敢在酒桌上公然说太上皇和皇帝“跑不了责任”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不过,以他对石猛的了解,就算今天太上皇和雍庆帝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石猛也会原封不动地把这番话再讲一遍。

这就是他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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