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石猛不是一个完人,但也不是一个畏惧权贵的人,更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石猛又拿起酒壶给史鼎斟满,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史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能力的干臣。”

“雁门关筹粮那一回,本王便知道你是能扛事的人。”

“可是……你出身侯门,自幼没受过饥寒之苦,如今年纪轻轻便位列台阁,更是古来少有。”

“依本王看来,史大人你,多少是有些脱离百姓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史鼎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垂下眼帘,看著桌上那碟还没怎么动过的江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酒壶,亲自给石猛倒满,又给自己斟上,双手端起酒杯,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石王爷说的是。”

“张横渠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读圣贤书读傻了,从来没能真正理解这横渠四句中的意思。”

“反倒是王爷您,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下官汗流浹背啊。”

“替圣上分忧,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本应是我们这些人的为官之本。”

“下官受教了。”

石猛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石猛放下酒杯,拿筷子指了指那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脆皮乳鸽:

“史大人,鸽腿凉了就不好吃了,趁热。”

史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夹起一只鸽腿咬了一口。

这一笑,方才压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便散了大半。

史鼎啃完鸽腿又灌了半杯酒,脸上泛起几分酒意,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

“史大人,閒话就说到这里,你此次南下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石猛將筷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史鼎。

史鼎放下鸽骨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坦然道:

“自然是山东的賑灾。”

“王爷在江南一战,诛杀国贼十二万,追缴孽財八千万,下官身为户部尚书,国库的家底有多薄我最清楚。”

“所以下官此行,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专程来找王爷伸手要钱粮支援来了。”

石猛听完,靠在椅背上哈哈笑了出来,手指轻轻扣著桌面,道:

“我就知道!”

“你史大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我喝酒必有所图!”

史鼎也笑了,端起酒杯朝他拱了拱手。

接下来两人便对接了一下賑灾所需的具体钱粮数目。

史鼎早已提前列好了清单,山东全省受灾最重的十几个州县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银子,需要调配多少船只、多少车马、多少衙役。

石猛在江南查封了甄家及其党羽的几十处粮仓,那些粮食堆在仓里放的都快生虫了,正好全部调拨出去賑灾。

再从查抄的银子里额外拨出一笔专款,也就差不多够了。

石猛核算了一下心中便有了底。

至於接下来协调船只,转运粮草,分派士兵、衙役之类的具体细务,用不著他和史鼎操心。

等明日他二人正式签字之后,自有下边的人去跑腿。

况且二圣已经下旨调他回京,山东賑灾的事交给史鼎全权负责,那么他也不必过多插手,只需要把相应的钱粮交付出去即可。

两人谈完了正事,都鬆了一口气,便开始聊些江南民情。

史鼎是金陵本地人,对秦淮一带的风情如数家珍。

再加上他本身就是极能言善辩的人,几杯酒下肚更是舌灿莲花,把石猛逗得时不时哈哈大笑。

窗外的秦淮河不知不觉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

河面上的渔火渐渐亮了起来,画舫上的琵琶声也近了。

隱约还能听到歌女在唱一段婉转的江南小调。

直到月上中天之时。

两人聊起了金陵城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

石猛隨口提了一句,说四大家族在金陵的各房,这次受的衝击不小,光是被他砍掉的就有不少人。

史鼎听著听著忽然沉默了下来,端著酒杯低头不语。

过了片刻,他眼圈一红,仰头將杯中酒一口灌下,又连倒了两杯,一杯接一杯地灌完。

然后猛地站起身,撩开袍摆,推金山倒玉柱,端端正正地给石猛磕了三个头。

这下倒把石猛给整不会了。

他放下酒杯一把扶住史鼎的肩膀:

“史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正喝著酒呢,怎么还跟本王磕上了?”

史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

“我史鼎,替四大家族的族人,谢王爷手下留情。”

石猛沉默了一瞬,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道:

“史大人不必如此。”

“你们神京五人写给金陵族人的那封信,本王看到了。”

“老太太、你二哥、你、王子腾、贾政,联名落款,措辞强硬得很。”

“不过,本王也是秉公办事。”

“这趟江南之行,杀的人虽多,却並非滥杀,也並非刻意杀谁,刻意放过谁。”

“有罪之人当死,无罪之人当活。”

“四大家族那些按在名单上的人,本王是一个一个核对了罪证才动刀的,不是因为你们那封信。”

“死的人是因为他们该死,没死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確实罪不至死。”

“本王说话难听,你们四家根本没入人家甄家的眼,有牵连之处只是部分人参与了一些外围生意上的罪行而已,核心罪行你们没上得了桌。”

史鼎的眼眶更红了。

他知道石猛说的是事实,但这种事怎么说呢?

四大家族在金陵和甄家的牵连,虽有那封联名约束信,但一时之间怎么可能切割得清?

前段时间查案的时候,石猛稍微抬抬手,四大家族能多活一半人,他稍微压压手,四大家族就得族灭。

如今金陵各房活下来一半人,保住了一半家產,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別人不说,他史鼎必须给石猛磕这个头。

“王爷,既然那封信您看到了,那我也实不相瞒了。”

史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的酒液,声音低了几分:

“百年家族,四大家,这不是我史鼎一个人的事儿。”

“但我史鼎给他们擦屁股擦的……太累了!”

“虽说血浓於水,但他们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执意为非作歹……”

“那封信,就是最后一封。”

“从今往后,別家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史鼎,实在不想操那份心了,我不想有朝一日再被人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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