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话分两头。
且说那应天府尹贾雨村,喝令衙役锁拿了龙门街殴斗一案的行凶人犯,分作两拨带回衙门做审讯。
这老贾心中清楚的很——
一则考虑到自己新近才刚到任,需树立勤勉为政的形象;
二则此事乃忠武郡王亲眼目睹,石猛虽当场没有发作,但那张阴沉的脸比当场发作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日子协办江南盐案,老贾早已深知这位王爷的脾性,他不当场发火不等於事情过去了,而是意味著他要把帐攒著一块算。
因此,老贾哪敢耽搁半分?
一回到府衙便喝令衙下诸官、捕头差役连夜升堂,不许任何人拖延。
金陵府衙大堂上的灯笼被一盏接一盏点亮。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堂威声中,老贾正襟危坐於公案之后。
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讯问人犯。
要说此案,原本简单。
一眾家丁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就是想抵赖也无从抵赖。
衙役们略加拷问,诸人犯便纷纷道出了缘由实情。
先是那名叫冯渊的年轻公子,前几日在人牙子手中买了个丫头,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谁知就坏在这中间耽搁的两日。
那丫头的“父亲”花某,其实並非她的生身父亲,乃是一个专一拐卖儿童的惯犯。
这人收了冯家银子,將丫头卖给冯家之后,竟贪心不足,趁著冯家第三日来接的空当,又悄悄將那丫头卖给了薛家。
两头通吃,卷了两家的银子。
此事被冯家知道后,那冯公子冯渊哪里肯依?
气冲冲地便带著两名隨从去找薛家理论,想要夺回那丫头。
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薛蟠又是个倚財仗势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那会是讲理的人?
虽说薛家刚刚遭了事,被朝廷钦差扒掉一层皮,祖宅被查封了大半,仓库里的银子也充了公……
但这薛大傻子非但不夹著尾巴做人,反倒变本加厉地囂张,指使豪奴当街將冯家主僕三人往死里殴打。
若非忠武郡王府的小虎將军及时出手制止,那冯公子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
此案被当场抓了现行,案由清晰,人证物证俱在,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再加上小虎將军特意嘱咐过,那薛大傻子当街狐假虎威,公然宣称自己表姐夫是忠武郡王,拿王爷的名號当街恐嚇百姓,严重损害郡王名声,这也是一桩罪。
贾雨村审完案情,心中又惊又怒。
他新官上任刚烧了没几天的火,这薛大傻子就给他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来,还是在忠武郡王眼皮子底下捅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岂能轻饶?
法办!
必须法办!
两罪並罚,贾雨村当即便要发籤子定罪。
按大乾律,指使豪奴当街行凶致人重伤,再加一条詆毁王爵声誉,当判绞立决!
老贾的手已摸向案上的签筒,指尖触到了那根冰冷的竹籤。
却不料,正要发籤之时。
老贾忽然瞥见公案旁边立著的一个门子,正朝自己使眼色。
那表情急切而意味深长,挤眉弄眼,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分明是劝他不要发籤。
贾雨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老贾有过上次被革官的经歷,大如州那一跤摔得太狠,如今性格中已少了几分当年的刚直衝动,多了几分世故圆滑。
此刻,一见这门子的眼色,便心下大为疑怪,面上虽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將手从签筒上收了回来。
惊堂木一拍,宣布暂且退堂,命衙役將人犯押回大牢候审。
说这边……
老贾退入后堂密室,挥退所有侍从,只留那门子一人服侍。
门子忙上来请安,脸上带著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笑意,开口便问道:
“老爷一向加官进爵,不过九年来就忘了我了?”
贾雨村借著烛光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觉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
老贾听了这话如雷震一惊,方才想起往事……
当年,他贫贱之时,曾寄居在姑苏閶门十里街葫芦庙的禪房之中,靠著卖字作文为生。
那庙里有个小沙弥,每日替他端茶送水。
后来,葫芦庙那场大火將整座庙宇烧成白地,那小沙弥也不知去向。
贾雨村哪里想得到时隔近十年会在这金陵府衙里再见故人?
他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
说著,又让那门子坐下好谈。
门子不敢坐。
老贾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
那门子这才告了座,斜签著身子坐了半个屁股。
贾雨村这才问道:“方才在堂上,你何故有不让我发籤之意?”
门子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不答反问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
贾雨村心中微微冷笑。
他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在扬州跟著林如海办了一个多月案,在金陵又跟著忠武郡王办了小半个月案,金陵四大家族那点底细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不就是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吗?怎么了?”
老贾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