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睁开眼,提笔。

笔尖蘸饱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写到这里,顾辞思绪纷飞。

这两句,写的是科举路上的迷茫与苦闷。

金樽玉盘再好,吃不下。

因为心里头有事,有解不开的结。

他继续落笔。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

前路坎坷,冰雪阻道。

可心里头那团火,从未磨灭。

巡考的严正卿手握铁尺,沿著號舍通道缓步巡视。

他走得极慢,每经过一间號舍,都会停下来,透过狭窄的门缝往里瞥一眼。

有些考生已经开始誊正卷,有些还在草稿纸上反覆涂改,还有些趴在案板上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魂都飞了。

严正卿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间又一间號舍。

这些场景他见得太多了。

每年府试最后一场,能真正写出点东西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剩下的,要么是凑数的炮灰,要么是来见见世面的陪考。

他走到甲字区,停在汪燁的號舍前。

汪燁正低头誊卷,字跡工整华丽,通篇都是“青云”“折桂”“鹏程”之类的吉祥词。

严正卿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

有点意思,但不出彩。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乙字区江行简的號舍前。

江行简的卷子已经誊完了,正闭目养神。

严正卿目光落在卷面上,看到那句“归时得报慈母忧”,眉头舒展了些许。

这孩子,倒是个有孝心的。

严正卿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丁字区某个號舍里,一个胖胖的考生正抓耳挠腮,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那考生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憋出一首打油诗。

“寒窗十年苦,今日来赶考。但求能过关,回家吃顿饱。”

严正卿嘴角抽了抽。

这……

这也能叫诗?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看,转身走向丙字区。

丙字六十七號。

严正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號舍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十岁的顾辞,正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紫毫笔悬在半空,笔尖几乎不沾纸面,却已经在宣纸上留下了大半首诗。

严正卿眯起眼,借著號舍內的光线,看清了卷面上的字跡。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严正卿眉头微微皱起。

这开篇……

怎么如此颓丧?

金樽玉盘,吃不下。

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是考场言志,不是考场哀嚎啊。

严正卿心里暗暗摇头。

这孩子,怕是心態崩了。

经义场和策论场写得再好,到了诗赋场,终究还是露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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