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东区的夜空中,一道银白色的轨跡划破了浓稠的黑暗。

娜儿的龙翼在身后疯狂拍击,每一击都炸开一圈气浪,將她的速度推到了极限。

她看见了。

那片曾经是“家”的地方。

独栋小院已经不存在了。

整座建筑被夷为平地,只剩几根焦黑的承重柱歪斜地插在废墟里,像死人的肋骨。

火焰还在燃烧,橙红色的火舌舔舐著断裂的房梁,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火焰旁边,又有大片大片的冰霜覆盖著瓦砾,將燃烧的木头冻在透明的冰壳里,火焰与寒冰共存,像一个荒诞的噩梦。

空气里瀰漫著魂导炸弹残留的波动,那种波动黏稠而灼热,像未乾的血。

然后她看见了路明非。

他跪在废墟中央。

漆黑的鳞片还覆盖著他的手臂和脖颈,翼骨从肩胛处刺出,翼膜垂落在地面上,像两面烧焦的旗帜。

乔薇尼躺在他的左臂弯里,月白色的睡裙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她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角掛著一丝黑色的血痕。

路麟城躺在他的右臂弯里,脸上的鳞片正在慢慢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被烧焦了,没有血流出来。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他把父母抱得更紧,手陷进他们后背的衣物里。

他在重复那三个字,像是这辈子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他的熔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扭转生死的力量。

但是没有用。

乔薇尼胸口的伤口边缘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然后熄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修復那处创伤,却漏了出去。

“为什么没用?”路明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野兽的低吼,“为什么没用?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夜空,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人。

“你这个骗子——!”

娜儿的脚踩在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银色的龙翼在身后缓缓收起,化作光点消散在夜色里。

“哥哥……”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路明非的肩膀。

“別过来!”

路明非猛地转过头,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燃烧著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如君王般的愤怒。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娜儿的手僵在半空中。

“哥哥,让我看看——”

“我说別过来!”

路明非的翅膀猛地展开,翼膜边缘的骨刺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父母,像是护著什么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你帮不了我。”他的声音在发颤,“谁都帮不了我。”

“明非。”

一只焦黑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路明非的手臂上。

乔薇尼的眼睛终於有了焦距,她看著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著,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冷……静……”

路明非低下头,看著怀里的母亲。

原本温柔,美丽的脸上全是血污,嘴角的黑色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妈……”

“別……怪自己……”乔薇尼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力气,“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路明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如果早点回来——我如果没去祖安城——我如果——”

路麟城咳嗽了一声,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明非。”他的声音很轻,但比起乔薇尼,他的神智似乎更清醒一些,“你听著……这不是你的错。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

“爸,你別说话!”路明非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省著力气,我救你们,我能救你们的——”

他开始疯狂地在心里呼唤那个名字。

路鸣泽。

路鸣泽。

路鸣泽你给我出来!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路明非猛地转头。

路鸣泽就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色西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胸口那朵白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花瓣边缘微微捲曲,像是被火焰舔过。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头一次没有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明非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悲伤的无力。

“『不要死』能救下的,是那些还没死去的人。”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他们……在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了。”

路明非愣住了。

“他们撑到现在,不过是凭著一股执念。”路鸣泽看著路麟城和乔薇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想见你最后一面。”

“什么样的毅力,才能让两个魂飞魄散的人,撑著残破的躯体,等到你赶来。”

路明非的手开始发抖。

那股颤抖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是心臟。

像是什么比心臟更重要的东西。

“你骗我!”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路鸣泽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过只要我来就来得及!你说过他们不会死的!你骗我!”

路鸣泽被他抓著,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路明非,任由对方把所有的愤怒,绝望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不交易!”路明非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亲手杀了那个混蛋!为什么!你不是恶魔吗!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他的眼泪滴在路鸣泽的衣领上,滴在那朵黑色的玫瑰上。

“我做不到,哥哥。”路鸣泽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路明非从未听过的苦涩,“你现在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力量。如果强行解放全部,你会直接——”

“我不在乎!”路明非打断他,“让我死!让我杀了那个混蛋然后让我死!管他什么!”

“真凶根本不在这个世界,逃走的那个只不过是傀儡,刚才的对碰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单凭30%的融合,是杀不了有神力量寄宿的神选者的。而杀他,你父母就撑不住了。”

路鸣泽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路明非头上。

路明非歇斯底里著,“你是恶魔,你一直在覬覦我的灵魂,你应该巴不得我把灵魂卖给你才对。”

路鸣泽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是啊。”他说,“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恶魔。”

“明非。”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乔薇尼用尽最后的力气,將自己的手从路明非的手臂上抬起来,贴上儿子的面颊。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还有一丝温度。

路明非低下头,看见母亲在哭。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冲洗出两道浅色的痕跡。

“有用。”乔薇尼的嘴唇在颤抖,“哭……是有用的……”

她的手指抚过路明非眼角那些细密的鳞片,抚过那道还没有落下的泪痕。

“是妈妈没用。”她说,“是爸爸没用。我们没能……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著你……变成一个大人……”

“不是——”路明非拼命摇头,“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是我——”

“谢谢你。”乔薇尼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笑,“谢谢你……让我成为母亲……”

“也谢谢你……让我成为父亲……”路麟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他也在笑。

那张被死亡浸染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明非,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们只是担心,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

对不起......”

路明非终於再也忍不住了,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著这三个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对不起”都说完。

“我以前......我以前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们的爱......”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因为我是——”

“明非。”

路麟城打断了他。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这样想。”

路麟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们知道。”

路明非愣住了。

“我们知道,”路麟城重复了一遍,“在你觉醒武魂的时候,你脑海里会多出一段记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

“因为......你就是我们向上苍祈祷,求来的孩子。”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七彩的神......”

路麟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祂听到了我们的祈祷。祂把你赐给了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质疑和犹豫,只有十二年来从未变过的父爱。

“你就是我们的儿子。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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