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乔薇尼的哭声终於压不住了。
“一定是......一定是我们做得不够好......”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將路明非整个人按在怀里。
“才让你这样怀疑......才让你觉得你不配......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即將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心碎。
她心碎的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她的儿子,她向上苍求来的珍宝,居然在心里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爱。
路明非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后悔过。
他后悔那些犹豫,后悔那些拧巴,后悔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纠结。
他们是他的父母。
从头到尾,都是。
他的鳞片在眼泪的冲刷下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娜儿。”
路麟城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娜儿浑身一颤,像是被从梦里叫醒。
“过来。”
她走过去,跪在路明非身边,膝盖陷进烧焦的木屑里,银色的长髮垂落在地上,沾满了灰烬。
路麟城看著她,眼睛里是温柔的歉意。
“娜儿……以后就交给你了,明非。”
他的目光转向儿子。
“一定要……做一个好哥哥……照顾娜儿长大……”
路明非抽噎著,拼命点头。
“我会的。”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会的……爸……我会照顾好她……我发誓……我发誓……”
“好。”路麟城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娜儿。”
这次开口的是乔薇尼。
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在颤抖,娜儿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妈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乔薇尼看著她,眼睛里满是泪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职责……没能看著你长大……没能……给你扎辫子……”
“不……”娜儿拼命摇头,眼泪从她的紫色眼睛里飞溅出来,“不是的……你们是最好的父母……你们是最好的……”
乔薇尼用尽最后的力气,將路明非和娜儿一起拉进怀里。
路麟城也从另一侧抱过来,他的手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固执地环住了两个孩子的肩膀。
一家四口,在这片废墟之中,最后一次拥抱在一起。
“不要为我们报仇。”
路麟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不要因为我们……毁了自己的人生……平安长大……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愿望……”
“答应我。”乔薇尼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答应妈妈……好好活下去……”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乔薇尼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
那些灰烬是金白色的,像是燃烧到最后一刻的烛火。
它们从她的手指开始飘散,然后是手臂,是肩膀,是那张带著泪痕的笑脸。
路麟城也在消散。
他的身体化成了苍青色的光点,和乔薇尼金白色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缓缓升起。
“不——”路明非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不要走——不要走——”
他的手穿过那些光点,什么都没有抓住。
金白色的灰烬和苍青色的光点缠绕著上升,在夜空中缓缓散开,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在夜空中。
路明非的怀里空了。
他跪在那里,双手还保持著拥抱的姿势。
但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片还未燃尽的灰烬,落在他的掌心里,还残留著一丝温度。
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怀疑?
他为什么要怀疑那么爱他的父母?
他为什么要在那么幸福的时候,还要拧巴和较真?
他们爱他啊。
他们用生命在爱他啊。
可他在他们活著的时候,居然还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份爱。
“啊———!”
那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像垂死的野兽在嘶鸣,像断翅的飞龙在哀嚎,像是.....
那种悲伤重得像海,如高山崩塌,如深海倒灌,压得闻者心弦俱裂,肝肠寸断。
然后——
一张嘴。
两张嘴。
十张嘴。
一百张嘴。
无数张嘴,在空气中浮现。
它们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张布满森白牙齿的嘴。
(注释:这里是修罗神的手段,想影响路明非丧失理智,屠杀平民,好找藉口下界对路明非出手)
它们开合著,用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喊著同一个字。
“杀。”
“杀。”
“杀。”
“杀——杀——杀——杀——杀——!”
那些嘴巴越聚越多,越靠越近。
它们环绕著路明非,声音越来越大,像千百面战鼓同时在敲响,像万马奔腾时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
路明非的瞳孔里燃烧著狂暴的金色火焰,理智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就在那股力量即將彻底爆发的瞬间——
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臂很细,很软,却在用全身的力气抱著他。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要……哥哥……”
娜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著浓浓的哭腔。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浸透了他残破的衣服,浸湿了那些坚硬的鳞片。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答应过爸妈的……你说要照顾我……你不能……”
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死死揪著他的衣服。
“你不要娜儿了吗……”
“如果你也走了……娜儿就只有一个人了……”
“不要走……哥哥……不要走……求求你……”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那双金色瞳孔里的狂暴火焰,在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呼唤中,一丝一丝地熄灭了。
鳞片从他的皮肤上剥落,一片接一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黑鳞落在地上,化为齏粉,被风吹散。
翼膜从翅膀上剥落,翼骨一节一节地缩回体內。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的火焰彻底熄灭,恢復了原本的黑褐色。
路明非又变回了那个有些懦弱、有些笨拙的少年。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都是冷汗。
娜儿还抱著他,没有鬆手。
夜风吹过废墟,吹散了那些浮在空中的嘴,吹起了地上的灰烬。
灰烬在空中打著旋,像是不捨得离去。
然后,在那些飞舞的灰烬之中——
一声嘆息,若有若无。
那不是风声。
那是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站在九天之上,站在云层和星辰之间,轻轻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惋惜,有怜悯,有怜悯之外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说:可惜了。
有人说:差一点。
有人说:太残忍了。
路明非没有听见那声声嘆息。
他只是跪在父母的灰烬之中,被妹妹抱著,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父母送他和小舞回校。
他们送他到门口,说,照顾好自己。
他说,好。
他记不得那是哪一天了。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母亲的笑容上,照在父亲挥手的身影上。
他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只是当时,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