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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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毒日头把青云中学的土操场晒得冒白烟,布告栏前的人挤得像收麦时的麦捆子。林之砚扶著苏晚禾的胳膊往里钻,她的花布衫后背早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片湿菸叶。
“看见了没?”苏晚禾的声音发紧,指尖把林之砚的袖口攥出褶子。布告栏上的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高一(1)班的名单像串刚摘的酸枣,密密麻麻掛在最上头。
林之砚的目光扫到第一行,忽然顿住:“在这儿——林之砚。”他的手指刚点下去,苏晚禾就“啊”地叫出声,声音里裹著哭腔:“我在你后头!看,下面就是苏晚禾!咱一个班!”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黄土星子。新做的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林之砚的手腕上,像条发烫的小蛇。
“哭啥?”林之砚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帕子上还留著上次她绣的小杏花,“早说过你能考上。”
苏晚禾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怕……就怕跟你分开……”话没说完,又被布告栏那边的吵嚷声打断。
孙完虎在二班的榜单前蹦得像只蚂蚱,军绿色书包甩得老高:“我中了!我爹说了,考上就给我买二八大槓!”他那大嗓门,比打麦场的脱粒机还响,震得布告栏的纸都在颤。
乔家三姐妹挤在三班的名单前,红儿的羊角辫蹭著霞儿的肩膀:“咱仨都在!娘要给我做新褂子了!”笑声脆得像掰断的鲜玉米。
尕儿缩在人群外,手指抠著布告栏的木框,指节泛白。她瞅见二班末尾的“林之花”三个字,林之花是她的学名,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像春天下的毛毛雨。
为中蹲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草帽扣在脸上,露出的一截脖颈晒得通红。明子蹲在他旁边,手里的半截铅笔在地上划著名啥,划了又涂,涂了又划,最后把铅笔头狠狠摁进土里。榜上没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李国新笑嘻嘻地走来,抑制不住喜悦,他被分配到了高一四班。
“走了。”林之砚拉著苏晚禾往外走,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著麦糠。路过卖雪糕的老太太时,苏晚禾突然停住,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一块钱:“给我两根!草莓味的!”
孙完虎骑著他爹的旧自行车从旁边躥过,车铃叮铃铃响:“我去告诉娘!”车后座顛得厉害,他的蓝布褂子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
回去的土路上,苏晚禾舔著雪糕,红头绳在风里一顛一顛。她忽然把雪糕举到林之砚嘴边:“你咬一口,甜得很。”
林之砚刚要张嘴,就见为中从后头赶上来,草帽压得很低,谁也不看,闷头往前走,鞋底碾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像在跟谁赌气。
尕儿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块碎瓦片,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二班”两个字,被汗浸得发亮。
考上的孩子雀跃像刚炸开的麦壳,落榜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都在这黄土路上,慢慢往家飘。
晚饭过后,暮色把旧饲养院的土坯墙染成了酱色,墙根下的孩子们没了白天的闹腾。孙完虎把新得的自行车斜靠在石碾子上,车铃被风撞得叮铃响:“要我说,为中就是犟,落榜咋了?復读一年,明年准能考上!明子已经决定要復读。实在不行,学瓦匠照样挣钱!”
苏晚禾蹲在地上,用树枝划著名圈:“他早上走得急,肯定没吃饭。”她的红头绳在昏暗中闪著点光,像颗没焐热的星子。
尕儿捏著衣角,小声接话:“明子他娘中午在院里哭,说復读班的学费还没凑够。”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孙完虎的大嗓门盖了过去:“哭啥?我去跟我爹借!”
林之砚靠著门框没说话,手里的《水滸传》被夜风吹得哗哗响。他忽然合上书:“去看看吧。”
孙完虎愣了愣,挠挠头:“咋说?总不能戳人痛处。”
“不说考试的事,”林之砚往院外走,“我娘蒸了红糖饃,给他们带两个。”
苏晚禾赶紧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去摘把新下来的青杏,酸的能提神。”
乔家三姐妹也过来玩了,跟著动:“俺们带些俺娘晒的杏干,甜得很。”
尕儿攥著布包,里面是她攒的几颗水果糖,紧紧跟在后头。
夜色漫过黄土路,把几个孩子的影子揉成一团。孙完虎的车铃偶尔响一声,惊得墙根的蛐蛐停了叫。苏晚禾走在林之砚旁边,手里的杏枝一晃一晃,影子在地上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快到为中家时,林之砚忽然停住:“说话轻点,別提分数。”
风里飘来为中他爹的咳嗽声,还有瓦刀敲砖块的闷响,在夜里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