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岸的柳枝垂在水面,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苏晚禾攥著那本《红楼梦》,布包带子勒得掌心发红。刚绕过那丛花花,就看见渠边青石上搭著件蓝布褂子,领口別著的铜扣在月下闪著光——是林之砚的。

她的脚像粘在了泥里,喉咙里像堵著团干麦秸。渠水“哗啦”淌过,月光铺在水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林之砚背对著她,正弯腰往肩上撩水,水珠顺著脊梁骨往下滚,在腰窝处打了个旋,又跌进水里,溅起细碎的银花。

苏晚禾的脸“腾”地烧起来,热得能烙饼。她慌忙往后缩。渠里的水声猛地停了,那人影“噌”地转过身,水面“砰”地炸开朵水花。

“谁?”林之砚的声音带著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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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禾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死死盯著脚边的草,指甲掐进掌心。想跑,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麵条,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混著渠水淌过石缝的“叮咚”,像在数她漏跳的心跳。

“燕燕?”他的声音近了些,带著点慌。水面盪开圈涟漪,该是往岸边挪了,“你咋来了?”

她这才猛地回神,转身就跑,布包从怀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红楼梦》滚出来,书页散著翻开,“黛玉葬花”那页浸在草叶的露水里,墨字晕开,像淌了滴泪。她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往家冲,布鞋发出“咕嘰咕嘰”的响,像在笑她的狼狈。

跑到老槐树下,胳膊肘忽然撞上团温热。是林之砚,他已套上褂子,领口歪著,湿头髮贴在额角,水珠顺著下頜线往下滴,落在锁骨窝里,亮得像颗碎钻。她的额头磕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带著水的凉意。

“对不住,我……”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白。

苏晚禾猛地推开他,继续往前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了满脸。她说不清哭什么,是羞,是慌,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像含了颗没熟的杏,酸溜溜的,还带著点涩。

扒著自家院门的木栓,她才敢回头。月光里,林之砚还站在老槐树下,像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幕——他脊樑上的汗珠,被月光照得像撒了层盐;他转身时水面晃出的轮廓,模糊又分明;还有他慌得变调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著转,搅得她心口发闷。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像刚晒过的石板。忽然想起《红楼梦》里,宝玉隔著花阴看黛玉的背影,当时只觉悵然,此刻却品出点別的滋味,像藏在蜜糖里的刺,扎得人慌,又忍不住想再尝。五六岁的时候,那场大雨,在赞赞家他光著屁股换衣服也习以为常,现在却让人惊魂未定!

第二天清晨,苏晚禾捏著两个热馒头往林家走,脚步慢得像拖了铅。渠边的柳树下,林之砚正蹲在地上,用草叶轻轻擦那本湿透的《红楼梦》。书页被他捋得平平整整,只是“黛玉葬花”那页皱得像朵揉过的纸花。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的慌像受惊的鹿。“我见你书掉了……”他把书往她面前推,手指在书页上蹭了蹭,像怕碰坏了什么。

苏晚禾接过书,指尖刚碰到纸页,两人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她低头看著那页皱巴巴的葬花图,忽然笑了,声音细得像蚊蚋:“烽火台……还去吗?”

林之砚愣了愣,耳根红了,挠了挠湿发:“去,等天气稍微凉些了。”

晨露在草叶上滚,渠水“哗哗”地流,像在说些悄悄话。苏晚禾把书抱在怀里,觉得那书页里藏著个秘密,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昨夜的月光里发了芽,顶得她心口发胀,却又甜丝丝的,像含著颗化不开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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