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的爷爷死了。在一个深秋的早晨。

当苏文魁路过地上的瓜棚的时候,纳闷著:“老王爷今天早上怎么还不见起来,敢没有出了问题?敢没有叫霜杀掉了吗?”想著就揭起瓜棚的帘子,只见老王爷还在静静地睡著。叫了一声没反应,再叫,还是没反应,又叫了几声,始终不见动静。他才慌了,把手搭在鼻子上,却发现早没了呼吸,一点气都没有了。苏文魁受了一惊,赶紧出来叫人。

老王爷死了,明子家一连发了五天丧。杏树湾的很多人都去了帮忙。明子的几个叔伯都戴著孝帽穿著孝服,见人就弓著腰点头。明子请了五天假,一直到爷爷埋葬。很多孩子都在中午或者下午去明子家吃饭,一般都是羊肉麵条。林之砚和苏晚禾却一次也没有去,一者是別人家去吃饭不习惯,再者觉得白事上去不太好。

送葬的那天,杏树湾一半的人都去了,浩浩荡荡地抬著棺材去了马家滩。路上撒了很多圆形的纸钱。

苏晚禾后来发现林之砚很少別人家吃饭,再后来发现他对吃吃喝喝好像根本不感兴趣,吃得很简单,她明白他的胃不好。再后来发现林之砚对穿衣打扮也不感兴趣,穿得也很朴素。

明子们埋葬他的爷爷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林之砚正和苏晚禾坐在老杏树下背单词。林之砚忽然合上书:“明子曾说过他爷爷奶奶是五十年前从北海那边逃荒过来的,说那边到处都是沙漠,没有水,无法生存。到杏树湾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苏晚禾想起老王爷佝僂的背影,每次路过瓜棚,他总会塞个熟透的甜瓜过来,皮上还沾著泥土。“人就像这瓜,”她捏著书页边缘,“长熟了,就落了。”

听到苏晚禾又在感嘆了,而且情绪有点低落,林之砚没接话,从布兜里摸出两个烤红薯,他掰开一个,递过半边给苏晚禾,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明子明天该上学了,”他咬了口红薯,“他落了五天的课了。”

风卷著纸钱的碎屑掠过杏林,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著什么。苏晚禾望著林之砚专注的侧脸,忽然懂了他为何不爱凑那些热闹——他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碗里的肉麵,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更沉的东西。

林之砚和苏晚禾仍然每天一同上学,晚自习下一同回家,在上下学的路上,他们探討理想,探討生命,探討已知的和未知的一切。原来以为林之砚学习物理化学特別擅长,殊不知他学习歷史地理和政治也是一套一套的。苏晚禾想他真是能力特別强思路特別清晰的人。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知道將来应该做什么。心里对他的钦佩和依赖便更强了。

林母和苏母也经常在一起聊天,看著两个孩子从小长大,如此要好,又知根知底,两个女人也非常欣慰。此时她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有一次更老五的母亲开玩笑地说:“吆,你们家赞赞和你们家燕燕从这么小就在一起,”她用手比了一下高矮,“现在还在一起,两个孩子好的分不开。你们两个大人对个亲家吧!亲上加亲,多好啊!呵呵呵呵!”

林母和苏母也笑了,都说:“当然好呀!就看两个娃的缘分起,如果真的有缘分,我们当然也高兴!”两个女人心里都甜丝丝的,很愜意!

更老五娘的玩笑话像粒饱满的种子,落在两家女人心尖上,悄悄发了芽。

转天一早,林母就揣著块藏青细布来找苏母:“你看这布,横远市扯的,给燕燕做件夹袄正好。”她指尖划过布面,“赞赞说燕燕晨读总冻得搓手,里头絮层新棉,保准暖和。”苏母笑著应下,转身从柜里翻出包红糖:“这是晚涛从县里捎的,你拿回去给赞赞泡水喝,那年赞赞被雨淋了之后一直肠胃不好,红糖是热性的,暖胃。”

两个孩子浑然不觉大人们的心思。那天晚自习后,林之砚见苏晚禾缩著脖子,默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羊毛围巾还带著他的体温,苏晚禾忽然想起更老五娘的话,耳根腾地红了,往他身边靠了靠,围巾尾端扫过两人手背,像条害羞的小蛇。

“我娘烙了油饼子,”她从书包里掏出油纸包,“说比烤红薯顶饿。”林之砚接过来,掰了半块塞回她手里。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黄土路铺成了银带,仿佛能一直通向很远的將来。

这年冬天,天气特別冷,风也颳得多颳得大。林之砚苏晚禾上学的时候为了保暖常常小跑或者快走。林之砚围著围巾,捂著耳朵。苏晚禾戴著口罩,戴著一顶毛线织的帽子,能够把耳朵装进去。苏晚禾的手冻了,林之砚便让她放进自己的袖筒里给她捂一捂。

冬天冷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到杏树林里背过书。他们在家里或者在教室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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