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雪落有声
林之砚的伯父病了,相当严重。林之砚的父亲就特別担忧,常常陪他看病。到青云镇上去,往往给他买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带著从老侯爷那抓的中药,父亲一直陪著伯父送他回杏树湾,一路说著话。一直送到干河坝过去,才回学校。他深深的忧虑,他知道伯父的日子不多了……
林之砚的爷爷很年轻就去世了,留下奶奶孤儿寡母。伯父和父亲相依为命,护佑著两个妹妹。伯父对於父亲而言,就是精神依靠。所以得知伯父病无药医治的时候,父亲特別伤感和忧愁。他们的童年少年都特別艰难,孤儿寡母,何其难!
然而命运还是没有因为兄弟情深而大发慈悲,在一个下雪的早晨,伯父去世了。林沐然悲痛欲绝,涕泗汪洋地大哭。
那些日子,林之砚的堂哥老大哥三哥都披麻戴孝。小的几个建民小红们年少无知,不知所以。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被北风捲起来,在天空里到处飞扬。大地树木房屋全白了。
林之砚看见父亲那么伤心,也深深的同情。
当伯父的棺材被一杴一杴的黄土埋葬之时,三哥在坟地里呼天抢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林之砚似乎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泣血。他哭的是他的艰难,也许哭他的眼疾!哭的是命运多舛!
看到他的那样子,林之砚的眼睛也一润一润的,无限哀伤!
林之砚的伯父去世,他请了三天假。苏晚禾每天就像心里被挖空了一样,望著左面的空荡荡的座位,十分不適应。成天默默无语,也不和別人说笑。等到第三天还不见林之砚回来,苏晚禾几乎是魂不守舍,常常半天发呆,做什么都没有状况。她才清清楚楚的明白,她和林之砚从四五岁到现在一直在一起,两个人早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了。
大雪停了便是小雪,林之砚才回学校。他的棉袄肩头落著未化的雪,睫毛上还沾著霜,走进教室时,苏晚禾见他眼下泛著青黑,嘴唇抿成条紧巴巴的线,心里便一紧,像被谁揪了一下。
晚自习的铃响过,林之砚始终盯著摊开的歷史书,指尖在“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几个字上反覆摩挲,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苏晚禾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刚来的时候娘煮的薑茶,用保温杯捂著,还冒著热气。她往他手边推了推,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暖手宝塞到他冰凉的手心里。
放学路上,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苏晚禾没像往常那样问这问那,只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帽檐上的雪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走到干河坝时,林之砚忽然停下脚步,望著遥远的远处被雪埋住的坟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人最终都会死去,这到底是为什么?人们都在努力地活著,却最终都走向死亡!”
苏晚禾望著他冻得发红的眼角,忽然伸手牵住他的袖口,像小时候他拉著她蹚过深沟那样。“虽然结局都一样,”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却很稳,“但是,这个过程却各不一样,也许人生的意义就在於在奔赴死亡的过程!”
林之砚望著远处马家滩坟地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可这过程里,总有人走得太急。”他想起伯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三哥哭红的眼,“像被风掐断的草。”
苏晚禾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些,雪沫子落在她睫毛上:“奶奶说,人走了不是真没了,是变成天上的星星看著后人。”她抬头望了眼灰濛濛的天,“就像老王爷还在瓜棚里晒暖,你伯父还在路口等你爹递烟。”
林之砚低头,见她呼出的白气和自己的缠在一块儿,忽然笑了,是那种带著涩味的笑:“你总能把丧事儿说出点暖乎劲儿。”
“因为你在这儿啊。”苏晚禾的声音轻得像雪,“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走的人就不算真离开。”风卷著雪掠过干河坝,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却始终挨在一处。
林之砚低头,看见她的手还裹在他的袖筒里,暖乎乎的。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漫天的白里,有处地方是暖的——就在身边这个姑娘牵著他袖口的地方,像株顶雪的草,执拗地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