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出路问题
大地一片白茫茫,虽然雪不厚,踩上去仍然咯吱咯吱的响。在林之砚家墙后面的水渠边上,林之砚遥遥看见了远处的烽火台,在雪的衬托下,格外清晰,那顶上也盖著雪,很像一个戴著白帽子的巨人,昂然矗立在那座土山之上。从脚下到烽火台之间,是一片白茫茫的距离。林之砚佇立片刻,似乎勾起了无数童年的回忆,那些日子,他经常看著烽火台奇想。苏晚禾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问:“你说那烽火台得有多久了啊?”
林之砚说:“几百年了,应该是四百多年吧!这长城是明朝时候修的,並非是秦始皇时期。你说这古人也真有点聪明啊!筑一道高墙,就把敌人拒在了国门之外!当时可能是好办法,现在可挡不住了。”
说著这些话,林苏二人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廝杀,说白了也是为了夺取更多的生存资源。当时的生產力低下,都是原始的武器。那么如此看来,青云镇和杏树湾也是边疆之地啊!他们的脑海里演绎著歷史的变迁,而那烽火台更像一个久经沧桑的老人,一直矗立著,见证著一代又一代的你来我往……
沿著水渠往深沟方向走,那深沟亦被雪覆盖著,旁边的杏树林白花花的一片,非常好看,就像杏花开满的四月。看著他们曾经坐过的小板凳还在那孤零零的,上面落满了雪,林苏都忽然有些感慨了——不知道又有谁会再来这里读书学习?他们倒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像他们一样每天早晚来这里读书学习!
林之砚说:“你说杏树湾有这么多杏树,如果以后多种果树会怎样?”
苏晚禾说:“也许苹果、苹果梨价格会好一点,反正杏子不值钱,杏树湾的杏子从来没人摘来卖钱,也没人会买。都是摘来吃一吃,或者晾成杏干吃,送人。”
確实如此,林之砚沉默了,杏树湾的杏子从来没有人拿去卖钱的,只有小时候上面的庙台有一个叫王千文的曾经背著杏子卖过,再就没有记忆了。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杏树湾有一个突出问题就是贫穷,我们从小就是从贫穷过来的,以至於我们对钱没有概念,对物质没有欲望……好在这些年来大家都吃饱肚子了,但是没有多少可花的钱。像我们家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供我们几个念书、家里开销。土地只能种出全家人吃的粮食,多余的卖了,也没有多少钱。各家各户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家里也不要有什么大事,也就这样一代一代贫穷著过下去了。如果谁家有什么大事,比如家人有了大病,那任何一个家庭都扛不住。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苏能孝每天早晨拿著一个花卷慢慢地吃,他那样曾经让我感到多么的飢饿!那时候我就对特殊权力感到憎恶,因为他的父亲是队长,对別人家来说他执掌著很大的权力!所以他们家可以有花卷吃。我当时就想这就是特权的原因吧。特权就是对大家的不公!”
苏晚禾向林之砚靠了靠,他继续说:“你还记得前几年老师带我们参观上面余家寨的一个万元户吗?”
苏晚禾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一个养鸡场,养了那么多的鸡,进去就闻到一股鸡粪味!”
林之砚接著说:“那个人真了不起啊!前几年的万元户那就是暴发户一样的存在,一万元可真的有钱呢!我父亲一年的工资也就几千元而已。你说杏树湾的人们啥时候能够真正摆脱贫穷呢?大家都能够有饭吃有钱花!”
林之砚眼睛望著远方的白茫茫,似乎有更多的思考,他说:“我和你做一个课题研究吧,就叫做『杏树湾之出路』,我们研究研究杏树湾会不会最终大家都能够共同致富呢!目前我的想法一个是推广王大虎吴恩贵的这种养殖业,產肉產蛋,一个是刚才想的既然土地种粮食没有多大收入,能不能改种果树呢?还有一个出路就是让所有孩子像我们一样读书上大学。虽然上大学也要花很多钱,但是毕业之后国家就会分配工作,我们就会拿工资,这样个人的就业不就解决了吗?”
苏晚禾的睫毛上沾著点雪沫,听完这话忽然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课题研究?就像老教授带学生们做的那种?”
林之砚点头:“咱不用写那么复杂,先把能想到的法子记下来。你帮我留意养殖业的事,王大虎家的猪去年下了几窝崽?吴恩贵的鸡卖去了哪?这些都问问你哥,他在诊所见的人多。”
“那你呢?”苏晚禾疑惑地问。
“我去青云中学图书室查资料。”林之砚用树枝在雪地上划著名,“看看其他地方的村子是咋搞的,种果树得选啥品种,养鸡场咋搭能少生病。还有,考上大学的人能给家里捎回多少能耐,这些都得记下来。”
他忽然蹲下身,在雪地里写“杏树湾之出路”六个字,枝条戳得雪沫乱飞:“我们和大人们聊一聊,六分地种粮食不够,种苹果梨行不行?十叔他们做木匠的,能不能凑一起开个小木工作坊?”
苏晚禾看著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真的长出了点绿芽。她伸手按住他写字的手:“我帮你抄笔记,你字太潦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乔红儿在医专学过防疫,养鸡场的事能问她。”
林之砚笑起来,眼里的光比雪还亮:“等咱攒够了想法,把这个课题或者调查报告做出来,就找村支书说说把报告交给他们,或许有些想法可行。说不定……说不定十年后,像尕儿这样的不用远嫁蒙省了,像为中不用去扛水泥,像黑儿这样的考上大学时,村里也许能凑出奖学金。”
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苏晚禾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望著眼前这个蹲在雪地里画蓝图的青年,忽然懂了他眼里的光——那不是空想,是从杏树根里钻出来的盼头,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活得舒展些的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