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杏香
林之砚渐渐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的问题总与学业相关,语气客气又带著真诚,他若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只是偶尔,她递过笔记本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或是討论问题时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露出的那点肌肤泛著粉,会让他莫名想起砚禾湖边的风,慌忙別开眼。
杨晓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弦越绷越紧。她知道林之砚的软肋——重礼数,念情面,心软。只要她维持著这副“正常交往”的模式,他就无法像推开陌生人那样推开她。而镜子里那件新买的浅紫连衣裙,领口绣著和苏晚禾相似的杏花,正安静地掛著,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再悄悄递出温柔的网。
期末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后,林苏二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彼时,正是杏树湾夏收的繁忙季节,回家后,父母很高兴又怜惜地让他们休息一会,之后他们便投入到干农活的队伍当中。也就是这一次,他们將课题《杏树湾之出路》交给了村支书。这个假期共有四十五天,他们逃避掉了中海大学那些烦人的人际关係,对林之砚而言,没有了杨晓燕的一次次热情洋溢的偶遇,也没有了季老师每天的偏爱。
而这个夏天对林苏二家来说,也有更好的事情。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从本省工业大学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横远市市政府城建局当公务员。大姐林之柔被分配到横远市疾控中心做了大夫。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从本省畜牧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卫中县畜牧局做了职员,大姐苏晚春也和林之柔一样被分配到了横远市疾控中心做了一个大夫。他们都报到上班去了,没有回家。林苏两家都高高兴兴的,杏树湾的人们也都报以羡慕嫉妒的目光。同时大家也都切身看到了读书带来的希望!二姐林之玲和苏晚禾的二姐苏晚秋回家了,她们放假也都早好几天。
林苏两家因为孩子上班,帮忙的孩子少了,农活乾的比別人家慢几天。不过林之砚毕竟长大了,干活的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大约一周时间,各家的小麦都割完了,林之砚和苏晚禾因为好几天的日晒,皮肤都有点黑了,却黑得健康。麦捆仍然是靠毛驴车拉回的,收集到了打麦场上,等待时机打麦。
孙完虎也早就回家了,他和乔红儿放假总是比林之砚们早几天。
麦场上的石碾子还在吱呀转著,扬起的麦糠混著尘土在日头下翻滚,林之砚牵著牲口韁绳的手被晒得黝黑。苏晚禾蹲在麦秸堆旁捡遗漏的麦穗,蓝布裤的膝盖处沾著黄褐的泥,抬头时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就要滴下来,让人想起小时候他在杏树下追著她跑时,掉在她髮辫上的露珠。
“歇会儿吧,日头太毒了。”她扬声喊,手里的麦穗攒成一小把,金黄的颗粒在掌心硌得发痒。林之砚“嗯”了一声,把韁绳和鞭子交给来帮忙的为中,走到她身边坐下时,草帽往她头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你看这打麦场,跟咱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望著远处土坯墙围起来的院子,墙根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高,“连那棵歪脖子榆树都还在。”
苏晚禾从草帽沿下看出去,確实没什么变。村口的老井还在,井台的青石板被几代人踩得发亮;十叔家院里依旧飘著刨花的清香,十六叔拉锯的“沙沙”声穿过巷弄,跟去年没两样。她忽然笑了,指尖捻起颗麦穗搓了搓,麦粒滚进掌心:“红中他们都长高了。”
红中比去年又躥了半头,说话时喉结动了动,倒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见了他们还红著脸喊“之砚哥”“晚禾姐”,说下学期就要上初三,正愁数学题难。建民和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刚从地里摘的野枣,塞给他们时,小红的羊角辫晃悠著,辫梢的红头绳还是苏晚禾去年给她的。
“明年就该考高中了。”林之砚接过她递来的麦粒,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跟咱那时候一样。”苏晚禾没接话,想起自己初三那年,也是这样在麦垛旁背单词,林之砚就蹲在旁边削木陀螺。如今他们真的考出去了,可回头看,杏树湾还是老样子,连风里的麦香都带著熟悉的钝重。
孙完虎是揣著个硬壳笔记本晃到场里的,衬衫口袋里別著支钢笔,见了他们就扬著本子喊:“看看我这学期记的帐,比你们家书还厚!”他在金融专科学校学会计,说话总带著股算帐的精明,说放假前帮供销社盘了回库,掌柜的还给他塞了两斤水果糖。苏晚禾看著他指尖敲著笔记本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小时候总抢她杏乾的野小子,如今袖口都熨得笔挺,连笑起来都带著点“先生”的派头。
乔红儿来得勤,隔三差五就从邸家庄过来,挎著的竹篮里总装著新摘的黄瓜。她在医学专科学校学护理,白大褂洗得发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子底,说“在学校练扎针,手都快磨出茧子了”。她坐在麦秸堆上给他们讲解剖课,说“人的骨头跟咱杏树的枝椏一样,看著硬,其实脆著呢”,讲著讲著就低头笑,说红中他们总追著问“人死了真能投胎不”。
乔红儿的声音软乎乎的,混著麦香飘过来。苏晚禾看著林之砚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在学校时,杨晓燕的香水味、季老师的梔子香总绕在他身边,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要多给他舀一勺菜;可在这儿,在杏树湾的麦场里,他额角的汗、手上的茧、磨旧的布鞋,全都是她熟悉的样子,没人来抢,没人来窥伺,连风都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林之砚。
“听说县中医医院要招实习生,你下学期不是要学临床课?要不要去试试?”林之砚说。乔红儿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杏花:“真的?我娘说要是能在县医院实习,以后说不定能留那儿。”苏晚禾看著他们说话,手里的麦穗越攒越多,忽然发现孙完虎正盯著她笑,笑得她耳尖发烫,慌忙低下头去。
日头偏西时,打麦场渐渐静了。红中他们来帮忙,建民的新球鞋沾了麦糠,小红的红头绳缠在麦穗上,扯了半天扯不下来,急得直跺脚。林之砚过去帮她解,指尖碰到她辫子时,苏晚禾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帮她解缠在自行车链上的头髮,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把碎金。
乔红儿挎著空篮子要走,说“娘还等著我回去煎药”,孙完虎自告奋勇要送她。场里只剩下他们俩,麦秸堆在暮色里像座软软的山。苏晚禾忽然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带著麦秸的糙感。
“在这儿真好。”她轻声说,风里的麦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踏实得让人心慌。林之砚没说话,只是往她这边挪了挪,草帽往两人头上一扣,把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的蝉鸣,都圈在了小小的阴影里。
远处红中的笑声穿过麦场飘过来,混著建民喊“小红你跑慢点”的嚷嚷。苏晚禾抬头时,看见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杏树湾的好,就好在这说不出口的默契里——像石碾子碾过麦穗,不用急,不用慌,该成麵粉的,总会成麵粉;该结果子的,总会在来年春天,掛满枝头。
要说杏树湾有变化,那就是王大虎家盖了新房,是砖瓦结构的,而不是土坯房。林之砚对著苏晚禾说:“从这件事来看,土地少,转型养殖还是可以的。这砖瓦房的成本可比土坯房高!”
苏晚禾接著说:“就是,看来我们报告里的建议还是可行的!”
此时,打麦场都没有人了,大家回去吃饭了,等到太阳落山,风来了再扬场。远处飘来一股杏香,苏晚禾向林之砚身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