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鄺少
“找著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刚去操场拍了组老槐树的照片,想起你说民俗资料得结合地域,就顺手借了这本。”他翻到夹著书籤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圈著“乡土本色”四个字,“你看这段,说『土是社会的根』,跟你画的芦苇是不是有点像?都带著股扎实的劲儿。”
苏晚禾捏著书脊的手指动了动。他总能找到些沾著“土气”的话题,从不会提新款相机或高档餐厅,倒像是真对乡村题材著了迷。
周三的文学沙龙上,老师让谈对“民间歌谣”的理解,苏晚禾刚说完杏树湾的打麦號子,鄺超燃就举了手:“苏晚禾同学说的號子,其实藏著最鲜活的韵律。我上周去郊区拍麦场,录了段老农的吆喝,跟她描述的调子几乎一样——那种带著汗味的节奏,比任何乐谱都动人。”他说这话时望著她,眼里的光不像客套,倒像真的听进了心里。
散场时,他递给她片银杏叶,叶脉上用铅笔描了支小小的麦笛:“上次听你说小时候吹过这玩意儿,画著玩的。”叶尖还带著点湿意,像是刚从树上摘的。
苏晚禾捏著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林之砚总在笔记本上画杏花。一个是刻意描摹的细腻,一个是浑然天成的默契,她指尖摩挲著叶上的纹路,竟没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排斥。
隨著鄺超燃慢慢地让苏晚禾放弃了戒备和警惕,他见苏晚禾的时候从来不让那些跟班跟著,他要给苏晚禾留下真诚淳朴的感觉。他接触苏晚禾的机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正常自然,好像都不是刻意为之的。
林之砚对这种情况也有所耳闻,有时候甚至会碰见苏晚禾和鄺超燃有说有笑的。最初他心里有点不適,因为赵磊告诉过他太多鄺超燃的“丰功伟绩”了,他明白鄺超燃肯定是想方设法想得到苏晚禾!仅此而已!
宿舍里,赵磊担忧地对林之砚说:“林哥,我看鄺家少爷盯上了苏晚禾,不要被骗了!鄺少一肚子坏水,可没安什么好心!”
林之砚有点难为情:“我知道,但是我又不能在苏晚禾面前说鄺超燃的坏话,否则她认为我嫉妒,小肚鸡肠。让她自己选择吧!”
所以最近林之砚减少了主动找苏晚禾的机会,除非苏晚禾主动找他来。而这种情况恰好被杨晓燕捕捉到了,所以她適时填补了这个空缺。
林之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整下午,面前的《外国文学史》翻了不到十页。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谁撒了把碎金,他望著叶隙里苏晚禾和鄺超燃並肩走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抠著书脊。
“在想什么?”杨晓燕抱著笔记本坐在对面,浅杏色的毛衣衬得她眉眼柔和,“刚看你对著树叶发呆,跟丟了魂似的。”她把杯热豆浆推过来,“食堂新煮的,甜口,你尝尝。”
林之砚捏著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杨晓燕翻著自己的採访稿,声音轻得像羽毛,“但苏晚禾那么聪明,谁真心谁假意,她心里有数。”她抬眼时笑了笑,“再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是旁人隨便能插进来的?急什么。”
这话像温水漫过心尖,林之砚紧绷的肩鬆了些。他望著杨晓燕认真批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说上这么两句,倒也没那么憋得慌了。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打旋,他低头喝了口豆浆,甜意漫开时,竟想起杏树湾的麦芽糖——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化了。
但是最近苏晚禾好像被鄺超燃这个阅女无数的富家少爷拨弄得不知所以了,她甚至越来越忽略了林之砚。这让林之砚心里难受,如果是一个真诚喜欢苏晚禾的人,他倒没有太多压力,关键鄺超燃是什么人,全宿舍的人无一不知!他怕没有任何心机的苏晚禾吃亏!
周六的清晨,图书馆刚开馆,林之砚就占好了老位置,桌上摊著《民间文学概论》,旁边放著苏晚禾爱吃的椒盐饼乾——上周她念叨著食堂的饼乾太甜,他特意绕到校外商店买的。
等了快一个钟头,苏晚禾的座位还空著。他正想去找找,却见杨晓燕抱著书进来,神色有些犹豫:“刚才在门口……看见苏晚禾跟鄺超燃走了。”她顿了顿,“说要去市里的民俗博物馆,鄺超燃说那边有新展的老农具,跟你们杏树湾的很像。”
林之砚捏著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边缘被攥出褶皱。上周苏晚禾明明跟他约好,今天一起整理《民间文学概论》的读书笔记,说要把杏树湾的谚语归类进去。他甚至连夜画好了表格,此刻正压在书本底下。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干,像被秋风吹过的麦秸。
“好像说要在外面吃午饭。”杨晓燕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鄺超燃说博物馆附近有家老麵馆,能吃到家乡味的臊子麵。”
家乡味。林之砚望著桌上的椒盐饼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苏晚禾总说,他带的饼乾有杏树湾灶台的烟火气,比任何零食都香。可今天,她大概正坐在窗明几净的馆子里,对著別人递过来的“家乡味”笑吧。
中午去食堂打饭,赵磊撞了撞他的胳膊:“看见没?鄺超燃那辆黑色摩托停在校门口,车把上还掛著个蓝布包,估计是给苏晚禾买的玩意儿。”他撇撇嘴,“听说上次他给外语系那女生买了支金笔,转头就把人甩了。”
林之砚没说话,餐盘里的米饭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他想起小时候,苏晚禾总缠著他去摘野枣,说他爬树摘的比谁都甜。那时候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掛在枝头的枣子,满是阳光的味道。可现在,那笑声大概落在了別人身边。
傍晚时,他在砚禾湖畔撞见他们回来。苏晚禾手里拎著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带著点疲惫,却掩不住笑意。鄺超燃走在她身侧,正低头说著什么,手里把玩著个小巧的银质书籤——跟上次他给苏晚禾看的那枚很像。
“之砚。”苏晚禾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鄺超燃说这糖糕跟咱杏树湾的味道像,给你带了块。”
林之砚望著那油亮的糖糕,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把捨不得吃的杏干偷偷塞给他,说“赞赞哥读书费脑子,得多吃点甜的”。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接那纸袋:“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苏晚禾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暗。鄺超燃適时地把书籤递给她:“刚在博物馆买的,上面刻著『杏』字,你肯定喜欢。”
林之砚转身就走,背后的笑声和说话声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后背发僵。晚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掠过脚边,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被这阵风吹远了,就像杏树湾飘走的蒲公英,再也抓不住了。
就在此刻,他还在想难道苏晚禾没有听说过鄺超燃的“丰功伟绩”?